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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晚风的柔情


一时的声色之后,  是漫长长长长的百无聊赖。

        韩佸五人的平康坊之行很平淡,甚至平淡的有些不同寻常。武元衡很潇洒地叫了相熟的姑娘唱曲儿跳舞抚琴,众人饮酒作乐直到天亮。

        在这场一点儿都不特别的酒宴的最后,  武元衡提笔为那位来来回回给他们送酒水和小食的侍女写了一首诗,  这位侍女于是因着武校书的这一篇诗声明鹊起,  让唱曲儿的、跳舞的、抚琴的、倒酒的姑娘咬碎了银牙。

        武元衡作诗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小石子在屏风后的塌上酣睡,韩偌醉得狠了,  面向花楼向外开的漆黑的窗子站着,  非说自己在看太阳,  而这时候的光明分明并不在窗外天空中的太阳上,而在窗内桌子上的油灯里。

        凌晨时分,  一整夜泡在弥漫的酒味里,  纵使是千杯不醉的韩佸也微醺着,有些收不住性子,  恍惚间武元衡邀他唱诗时,竟唱了一首宋词出来,被唱曲儿的歌女记下,传唱开来,  让他也不大不小地出了一回风头。

        韩佸迷迷糊糊之间忘记了这件事儿,直到三五天后,  他请弩坊署的几位同僚一起到平康坊饮酒时,  听到唐朝的歌女竟唱起宋朝的词来,  大惊之间追问,  才知道这词竟然是从他自己嘴里流传出去的,闹了个不大不小的笑话。

        “清颍尊前酒满衣。十年风月旧相知。凭谁细话当时事,肠断山长水远诗。金凤阙,玉龙墀。看君来换锦袍时。姮娥已有殷勤约,留著蟾宫第一枝。  ”朱唇轻点的歌女站在台前哀怨地唱道,颇有几分有约姮娥的忧郁。

        既然来了平康坊,这当然又是一个不眠夜,弩坊丞江泰江茂勋抵不住酒意,已经睡过去了,同来的两位监作两位典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离开了这间屋子,抱着姐儿快活去了,屋子里现在是有韩佸和唱曲儿的歌女两个人清醒着。

        不,或者说只有韩佸一个人是清醒着的,歌女已经沉浸到歌里去了,她自怨自艾着脱离了现世。

        韩佸支着头,侧着身子看歌女在灯光下的身姿,不由得也有些迷糊,不知道自己在这种时候仍清醒着的意义何在了。

        这样想着,韩佸摘下了挂在腰间的香囊——这一只香囊,还是去年端午节的时候,沈媪和梨花送给他的。

        香囊里藏着一封信。

        这封信是韩佸上次来平康坊临走前,在花楼楼下,自称为韩偌家将的老孙当着韩佸的面塞进去的。

        所以这不是一份暗语,而是一封明信,就是不知道这封信到底是谁,托他送给韩佸的。

        虽然看起来老孙背后的人有很多办法能给韩佸送这么一封明信,但是没准这些传世派别总会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想法,比如说这件事是从老孙那里开始的,所以这封有可能会暴露什么的信,也要通过老孙的手递出之类的。

        韩佸将一个小小的竹片从香囊里拿出来。

        把这一方小小的竹板说是信,并非有些言过其实,这几天,韩佸经常会把这方小竹板拿出来观察,但却只用手指摩过一次。

        这并不是一方简单的竹板,虽然用肉眼看这方竹板时什么都看不到,但是摩过一次这方竹板的韩佸知道,这方竹板的正反两面都雕满了字。

        这是微雕。

        大唐这个地方,水晶贵得可以,夏天想找块冰也不容易,韩佸每次拿这块竹板出来的时候,都会考虑一下,是读懂在这封信比较重要,还是把一些跟这个时代不太相容的技术引入的后果比较可怕。

        现在,韩佸已经不需要再做这种比较了,反正大唐花楼里的歌女都已经唱起晏小山的词了,再多了一个硝石化冰的小法子,大唐应该也不会受到什么消极的影响。

        “啪嗒”一声,韩佸把小竹板拍在了案几上,刺耳的声音把歌女从幻想中拉来出来,媚笑着看着韩佸,或许是因为担心韩佸忽然打断她唱歌是对她的不满,她的笑容中惊恐的意味很重。

        江丞在屏风后面的小塌上睡得很安稳,并没有被这一声“啪嗒”扰醒。

        韩佸微微仰着头,眼神有些迷离地看向歌女,轻声道:“你,过来。”

        韩佸只用一句轻巧的话,便把歌女心中的惶恐与不安尽皆消去了。歌女从五岁起开始学习唱歌,对声音最是敏感,她知道这样一句话中,并没有怒意,也没有楼里的常客们话语中肮脏的yin欲。

        这样一个年轻俊朗的郎君让她过去,歌女只是想想,便已经羞红了脸。听说这位还是兵部的官员,随他来的五个头发花白的老头,都是他的下属,若是能跟这样的郎君春分一度,倒是……

        从管教妈妈那里学来的、很久没有用过的仪态又重新出现在歌女的身上,这一刻,她身上忽而有了大家闺秀的矜持与自得,偏偏仍带着风尘中才有的肤软与娇媚——这简直是她从小到大最美的一刻,尤其这一晚的灯光偏爱她,轻轻吻着她鬓角的散发。

        “你们这里,有硝石吗?”韩佸压低了声音问道。少年人的声音本来清亮,但压低之后有一种介于成熟和青葱之间的独特吸引力,尤其是这一晚的夜风偏爱他,和着他的嗓音吹起了他的发带。

        “唔…”歌女这时候已经彻底对夜色投降了,虽然她一向以来只愿唱歌,不愿做别的什么,但是若能在这样的月色下发生点儿什么,她也是愿意的,反正像她这种女子,总也会在某一天的夜色中失去些什么,那为什么不能是今天呢?

        韩佸察觉到了歌女的不对,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看,沉着嗓子又问了一遍道:“我说,你们你们这里有硝石吗?”

        歌女从五岁开始学习唱歌,对声音最是敏感,韩佸这么一句带着冷意的话一激,立刻清醒了过来,撇干净风花雪月,战战兢兢地退了一步,低眉顺目回答道:“硝石?郎君说的可是苦硝——我们楼里原是没有这个的,不过前两天妈妈找个匠人来给茗虹姐姐屋里的家具过釉,他们用的材料里面有硝石,或许还有剩,郎君若是需要,我可以去后院儿看看。”

        韩佸本来也不曾有过难为歌女的想法,见她答话答得十分有条理,更是满意,于是从褡裢里摸出几个银裸子来放在案几上道:“嗯,你去看看吧,若还有剩,就帮我取一斤过来,另外再送一盆冷水到屋里来,你就可以回去休息了,这些银子算是你今天的赏钱。”

        歌女偷偷抬眼看了韩佸一眼,确定他的神情正经不像是开玩笑,便低着头把案几上的银裸子摸到手里,点了点头。

        歌女推开门出去了,韩佸长长长长出了一口气,把竹片放在案几上,香囊重新挂回了腰间。

        窗子外面漆黑一片,屋子里被一支烛的光照成影影绰绰的样子,所有东西的影子都随着烛火动荡着,韩佸的也不例外。

        外面似乎起风了,不是方才那种温柔的夏日晚风,而是一场暴戾不讲理的雨前风,有一阵雨,正在天上等着见人世间。

        不大会儿,屋子的门又被打开了,歌女端着一个盛了半盆水的铜盆走了进来,肩上背着一只麻布包裹。

        歌女将铜盆放在韩佸脚边不远处,把绑在身上的小麻布包裹解下来,躬身双手捧着递给韩佸道:“郎君,您要的硝石。”

        或许是因为等在天上的那阵雨等不及了,雨前风咆哮得更厉害了,屋子靠街的一侧,有一扇窗户被吹来了,“哐嗤”一声,雨前风不请自来,在屋子里打着圈儿巡视它的新领地。

        歌女的裙摆在风中摇曳着,她转身看了一眼窗户,回过头对韩佸笑笑道:“窗户没有关牢,被风吹来了,郎君您坐,我去把它关上。”

        韩佸闭着眼吸了一口雨前风带来的新鲜空气,轻笑一声道:“不用了,我正想透透气呢,你回去休息吧,这儿不用伺候了。”

        歌女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韩佸,唯唯应下,低头退出了屋子,在她将要把门关严的时候,忽然忍不住出了声。

        “郎君……”

        “嗯?”韩佸连眼都不曾抬,“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歌女有些踯躅,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道:“既然郎君擅为小令,那能不能……为绿衣作一首曲子词?”

        这一会韩佸终于懒懒散散地瞥了绿衣一眼,问道:“你叫绿衣?”

        “是。”歌女回答道。

        韩佸看着扶门而立的少女,心头的郁气一下子化去不少,笑笑道:“好,明天我走之前你来寻我,定会让你满意。”

        韩佸觉得这一次歌女应该满意了,没曾想过了三五刹那,她仍扶门立着没有离开,似乎又有些踟躇,想了想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问道:“如何?怎么还不离开?”

        “那个……今夜似有大雨,郎君最好还是关上窗户比较好,免得着凉……”歌女的脸蛋变得红扑扑的,似有一朵彤云无何而来,话说完立刻关上门离开了,脚步匆忙。

        韩佸摇摇头低笑了几声,任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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