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何以解忧
李愬探头看了看酒馆外天空上挂着的铜钲一样的太阳, 又看了眼前看笑意已经消失了的韩佸的脸,心里默念一声“苦也”,跟着韩佸走到了街上。
韩佸没有带着李愬回弩坊署的意思, 也没有和李愬一起像傻子一样站在路中央的心情, 而是快步走进了一片柳荫里。
李愬的随从武夫始终跟在他身后七尺之内, 不远不近的, 李愬似乎拿他当不存在一样,在跟韩佸相处的这一段时间里, 一句话都没有跟他说。
“现在我们出来了, 外面天大地大, 十二郎你有什么想说了,总算可以说了吧?”
韩佸背靠着一株柳树, 顺着柳行里的小路往前望:“坠楼而死的那个姑娘, 昨天给我唱了半宿的小曲儿,声音如黄鹂枝上语, 性格温婉可人。昨天晚上风雨将兴之时,我让她回去休息,她临走前向我求了一首小令,另外告诉我不要最好关上窗户。
我填好了一支小令打算送给她, 不过没有关窗户,今天早上我离开的时候, 才知道原来她方从我那里离开不久, 便坠楼而亡了。然后我便死活想不起来我昨天晚上填的那支小令了, 所以我临场作了一首诗给她。”
“你…”李愬有些摸不着头脑。
李愬不知道韩佸说这些话的目的是什么。是说他和歌女的情谊吗?不像, 语太淡。是说愧疚吗?不像,言过实。那到底是在说什么呢?
“呵呵…”韩佸低笑了两声,又道:“我说这些干什么呢?”
哦。李愬心想,原来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些话。
李愬正这样想着,却见韩佸不再靠着柳树,而是挺直了身体望着他道:“八郎你不必为我担心,我等得就是张元理找我的麻烦——”
说到这里,韩佸压低了声音道:“蔡州李希烈不是被下属毒死了么?我有一个朋友,之前姓崔,如今听说马上就要改姓李,他现在正在来长安的路上,你说,依照着当今圣人这样软和念旧情的性子,再加上西平郡王如今在泾原大破吐蕃……张元理要是不找我的麻烦,我们就也不找他的麻烦,他要是找了我的麻烦……
即将去剑南顶替张延赏位置的左金吾卫大将军韦皋,我听说他当年在张延赏门下,可是受辱不少啊,这一次,恐怕累世公卿的张家,很有可能到此为止了。”
张延赏出身河东张氏,父亲曾官至中书令,很做过几年宰相,他自己如今也身居高位,任过御史中丞、河南尹和数任节度使,说张家是累世公卿也不为过了。
韩佸这一番说法不可谓不精彩,但是李愬却皱起了眉头:“你……怎么忽然说起这些来了?”
韩佸:“要不然呢?”
“要不然…”李愬思索着试探道,“要不然我们再说说那位歌女?”
李愬又问起了那位歌女,李愬也不愧算是韩佸的朋友之一,虽然两人认识的时间并不算长。
韩佸沉默了一下,复又道:“她没有什么好说的,就是平康坊一个普普通通的歌女,长相也很一般,昨天是我第一次见到她。”
“一见钟情?”
“并没有。”
“一见如故?”
“也没有。”
李愬扶额道:“那你为何愿意为她得罪张元理?就算像你刚才说的,张元理现在没有能力对付你,但是你来长安也有些日子了,应该也听说过张元理的大名,他不像我声名狼藉,他的字写的很好,据说得钟繇真传,颇有王右军风骨…就算不看他背后的人和势力,他自己本身就不是好相与的,朝中看好他的高官多如牛毛,你得罪了他,又不能整死他,以后不知道哪一天就犯到他手里了,你又是何必?”
“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韩佸的目光又往柳行里去了。
“那你还…”
“可我想过就已经是我的错处了,我如何能一错再错。”韩佸打断了李愬的话,自顾自道,“从始至终,怎么就没有人想一想那位坠楼而死的绿衣姑娘呢?”
“好一个‘落花还似坠楼人’,我认识你这些天了,才知道十二郎你有诗才。可是你一没有对那位姑娘一见钟情,二没有对那位姑娘一见如故,她坠楼死了,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那丧钟是为你而鸣的!【1】’”韩佸喃喃道。
“什么?你说什么?”李愬没有听清韩佸说了什么,皱着眉头问道。
“没什么。”韩佸摇了摇头,“你就当我对那位姑娘一见钟情好了。”
韩佸终于还是没有对李愬说起他早晨在华楼前的踌躇,也没有说起他心头的无力。
这件事他或许可以不管,可是一旦不管,他也就不是现在的他了,他将被这个时代一点一点的改变,直到变成和李愬……和张弘靖一样的人。
李愬觉得莫名其妙,刚才说不是一见钟情,现在又说是一见钟情,所以到底是一见钟情,还是不是一见钟情啊?
……
唐人喜酒好诗,有没有酒不重要,但是有没有好诗,对他们来说是完全不同的。
第二天,武元衡就带着好酒跑到韩佸的宅院里,去庆祝他赋得好诗一首了。
韩佸对武元衡不知所谓的夸奖和乱七八糟的暗示烦不胜烦,干脆按着武元衡把他带来的一坛子好酒灌了他大半,武元衡于是倒在了桌子上打起了小呼噜。
暮色四合,武才子一身酒味儿,韩小子举杯邀月,场面倒也还还看得过去。
之后第三天第四天,韩佸凭着一首诗在长安出了个不大不小的风头,张弘靖那边似乎真的什么都没有做,朝廷上给那个毒杀了李希烈的他的部将的奖赏在政事堂和六部走了个过场,然后被一队中人骑马送去了蔡州。
拿果子毒死了李希烈,又杀了李希烈全家的陈仙奇被朝廷封为淮西节度,李希烈以前的部下都成了他的部下,李希烈以前的地盘都成了他的地盘。
韩佸对这些事情不关心,他现在每天除了在腰间挂上一枚香囊之外,还会在香囊旁边挂上一块玉佩,这块玉佩来得蹊跷,是他读完韩偌的家将老孙给他的竹牌上的字之后,第二天忽然出现在他的床头的,韩佸为此特意问了迩奚,迩奚说并没有外人进过宅子。
总之呢,那群自称为墨家子弟的人,在光明正大的的给了韩佸一枚玉牌之后,又偷偷摸摸的塞了一枚玉佩给他。
韩佸对这些已经沦落到给朝廷制造、修理兵器的墨家子弟并没有太多的兴趣。要是墨翟还活着,说不定会被他们再给气死过去。也不知道这群早已背离了墨家教义的人,到底是怎么能理直气壮的自称墨家子弟的。
尤其当韩佸想到这一代的墨家矩子传人,竟然住在和尚庙里,并且追捧庄周的时候,一种诡异的感觉就会爬上他的心头。
在等待张弘靖出招的时间里,韩佸重新理了理他的经历,从中找出了一个似乎一直在局外的局内人——东都洛阳香山寺的白头老居士。
最初的最初,就是这个人把韩佸推荐给了哥舒曜,韩佸才得以在洛阳城站稳了脚跟;后来也还是这个人,带着韩佸见了刚回到洛阳一身戾气的哥舒曜,韩佸才又有了孔目官的身份。
弩坊署还是忙忙碌碌的,长安还是热气腾腾的,朝堂上的衮衮诸公还是每天站在高处磨嘴皮子,边关的纠纠武夫还是扛着陌刀砍人头。
五六七八天过去了,韩佸在弩坊署闲来无事翻看弩坊库存的各种弓弩图纸的时候,弩坊署忽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既是不速之客,也是游于浅滩的一条大鱼。哥舒曜。
哥舒曜虽然现在手上无兵也无权,但是出乎韩佸意料的,他在长安的日子竟然过得还挺不错,武元衡带着有色眼镜看到的是他老婆怀了孕,韩佸戴着另一种有色眼镜看到的是他在长安的名声比李晟还要好上不少。
哥舒曜名声好的原因其一,明知道盟友卢杞已经不可救,还是按照之前的约定一直为卢杞奔走;哥舒曜名声好的原因其二,明知道他从洛阳到长安之后,洛阳的形势和他就没有任何关系,却还是在洛阳出现动乱之后主动站出来承担了责任,保全了他的老下属们;哥舒曜名声好的原因其三,被搁到鸿胪卿的冷板凳上之后,不怨天不尤人不诉苦,小日子过得有声有色;哥舒曜名声好的原因其四…他长得很符合长安人的审美。
前面三条是韩佸之前就总结好的,脱不开哥舒曜的设计和故意引导,而最后一条,则是韩佸见过哥舒曜之后新加的。
韩佸必须承认,剃掉满脸络腮胡子之后的哥舒曜,即使脸上还有一道伤疤,长相也分外的赏心悦目,比之总是自吹为大唐第一美男子的武元衡,也不差太多,这样看来哥舒夫人放弃武元衡而嫁给哥舒曜,倒也不算是太亏。
把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到怒放在这座小庙来的大神请到上位,韩佸点头哈腰恭恭敬敬地给他的老上司行了礼,规规矩矩的跪坐在一边儿,等着这位大变样儿的哥舒卿说明来意。
除了没了胡子之外,哥舒曜和大半年以前相比没有什么变化。但只就没了胡子这一项,哥舒曜和以前比起来,就成了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看着韩佸畏畏缩缩窥探他的样子,哥舒曜忍不住笑了起来:“怎么,韩令很好奇我没了胡子之后的样子吗?”
“啊啊…哥舒鸿胪看起来还是和以前一样英明威武,下官只是因为许久未曾见过哥舒鸿胪了,所以有些受不住哥舒鸿鸿胪的英雄气概。”韩佸唯唯诺诺,像是长安城i随便一个油滑小官对上官的奉承。
“真的?”哥舒曜盯着韩佸,“韩令可别嘴里说着好话,心里却在暗骂老夫啊。”
“啊啊…不敢不敢。下官是哥舒鸿胪的老下属了,下官是什么样的人,哥舒鸿胪还不清楚吗?下官待人最是真诚。”韩佸答道。
“你待人真诚,老夫我便是待人不真诚了?”哥舒曜淡淡一笑,“就是因为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才觉得你能干出来脸上笑呵呵,心里骂个不停的事情……话说,你这小子,在长安混得如何啊?这来了长安,怎么也不到我府上拜会啊?”
哥舒曜这一问,不可谓是不诛心,一个老下属到了长安之后不去拜会失势的老上司,还能有什么原因?不过就那几个原因罢了,说出来了不好听了。
韩佸当然不会就这样被哥舒曜问住,他自负在哥舒曜面前问心无愧。
“啊啊…非是如此,哥舒鸿胪您世代公卿,却不知道对我这样的小官来说,长安居大不易啊,我来长安不到两个月,在衙门视事不到一个月,实在是千头万绪还没有理清,怕贸贸然跑到您这位老上司府上去,瓜田李下说不清楚,还请您恕罪。”韩佸急忙跑到大厅里,对着哥舒曜一揖及地。
哥舒曜看着眼前唯唯诺诺装模作样,说话前必先“啊啊”两声的韩佸,心头有些无奈,轻叹了一口气道:“唉,算了,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我也不多为难你了。我近日来呢,是有人请我来告诉你,他很欣赏你的字,希望你能识相,自己辞了官到他府上去做个账房,如此他便放过你,不然……你自己看着办吧。”
“啊啊…多谢哥舒鸿胪在那人面前为我美言,想来最开始那人提出的要求,肯定不仅仅是让我辞官卖身为奴做账房先生这么简单。不过,哥舒鸿胪您这一趟可能要白跑了,如今我在这弩坊里待得还算是舒坦,暂时没有挪地方的打算。”韩佸躬着腰继续道,话里很有几副刀锋。
哥舒曜点点头:“我便知道你是不会答应的,那姓张的小子本来是请不动我的,我念着你之前在洛阳,诚心送了我那弟子一程,于是才主动讨了这份两边不讨好的和事佬事务来。如今,不管你领不领我这份情,该做的,我都已经做了。”
哥舒曜口中的弟子,自然是死在洛阳的单大。
“您早就把您该做的事情做完了,如今便可以尽情在长安城养老了,不是吗?那您还和我说这些做什么呢?反正您都已经放弃了朝堂上的争权夺势,也厌恶了带兵打仗。”提起单大,韩佸难免对哥舒曜反唇相讥。
“韩令对我的偏见不小啊。”哥舒曜站起身来。
“啊啊…不敢不敢,下官人微言轻,可不敢说哥舒鸿胪的不是。”韩佸随意应付。
“‘不敢’可不是没有,我说得对吗,韩令?”哥舒曜的眉头轻轻拢住,连带着他面容上那一条陈年旧疤痕也抽搐着。
韩佸今天在哥舒曜面前说的不好听的话也够多了,这会儿他像是破罐子破摔了一样,干脆直起腰来,正视着哥舒曜回到道:“是。”
“哈哈哈哈…”哥舒曜忽然大笑起来,声音倒还有几分沙场大将的气势,他朗声道,“如今长安城里,最出名的两个才子,一个是武伯苍,另一个便是你韩十二。可是又有谁知道,玄宗天宝年间的时候,我也曾文采显赫于三辅,武伯苍经常说自己的长相整个大唐无人能出其左右,那是因为他没有见过我当年!
可是安史之乱的时候,我爹上战场之前,亲手拿刀往我脸上划了这一道——就是这一刀……我爹说我是将门虎子,是要上战场的。
后来我就留了胡子,我就舍了经史子集读兵书。我多努力啊,我多聪明啊,即使没有统兵的天赋,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也是大唐军方的中坚力量。
可是…可是老子为什么要统兵打仗?老子难道要打一辈子的仗吗?”
“天下喧阗不平,为何不能提剑打一辈子的仗?”韩佸昂首发问。
哥舒曜很平静,平静到有些奇怪,他走到韩佸面前不远处道:“首先,打仗不是街边游侠儿打架,也不是儒生佩剑远游,是杀人,并不用剑而用刀;其次,天下喧阗不平,我凭什么就要去打仗,天下有那么多人,凭什么是我?”
“你当初为什么不坚持学文?”韩佸没有回答哥舒曜为什么是他的问题,而是又抛了一个问题给他。
哥舒曜摇摇头道:“说到底,你还是太年轻,这一回就算了,方才说让你辞官去做账房的话,只时吓唬你,看在你做过我家小儿西席,又跟我那可怜的徒儿关系不错的情分上,我可以帮你跟张弘靖周旋,拦住他不让他找你的麻烦。不过,我们之前的香火情谊也就这么一点儿,这一次算是用尽了,你以后做事情最好三思而后行。”
韩佸没有理会哥舒曜这一段看似苦口婆心的话,仍顺着他上一个问题追问道:“那是不是说,你之前也想过要金戈铁马平定四方的,只是时间久了,一直没有成就,后来渐渐觉得自己做不到,所以就放弃了?”
“韩十二!”哥舒曜似乎有些恼怒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强行压制下怒火,耐性子又与韩佸说道,“惹怒我对你来说难道有什么好处吗?”
韩佸嗤笑一声:“当然有。反正你以后既不打算再庙堂上争权夺利,也不打算道边关带兵了,那你就不太能威胁到我,那我惹怒你又能怎么样呢,你也不过就是像现在一样,对我吼几句罢了——你这个人,明明是放弃了年轻时候的志向,偏偏还要为自己找一块遮羞布,说自己志不在带兵打仗,说自己是一个被时代耽误了的文豪。你说你,你说你何其好笑。”
“好…好好。”哥舒曜指着韩佸,连说三个好字,拂袖而去。
韩佸在他背后继续说:“之前伯苍告诉我,你跟你的父亲相差甚远,哥舒氏‘北斗七星’的名头全毁在你手里了,我还不相信,现在看来,果然伯苍就是伯苍,眼界气度都是我不能比的。哥舒鸿胪,有空再来弩坊找我喝茶啊。”
哥舒曜终于还是没有回头,迈开大步离开了弩坊署。
哥舒曜走后,站在弩坊正堂门口给韩佸和哥舒曜把风的江丞皱着眉毛为韩佸道:“韩令,不知道你方才跟哥舒鸿胪在厅中谈了些什么?我怎么觉得哥舒鸿胪离开的时候,似乎……很生气?”
韩佸笑笑回答他道:“没什么,哥舒鸿胪给我讲了一下做人的道理,讲着讲着想起了他年轻的时候,故有几分激动,走的时候还没有收住,你看差了。”
韩佸胸中那一口从绿衣坠楼那一天便一直堵着的气,到这时候才算是舒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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