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世事如人
这时候, 虽然距韩佸在平康坊跟张弘靖接下梁子那天还不到十天，但是长安城里比起那时候的歌舞升平，却是实实在在的风声鹤唳。
风刀霜剑的起因当然并不是韩佸和张弘靖的那一点小矛盾, 他们两个的这等行径, 落在朝堂上的衮衮诸公眼里, 不过是纨绔子弟掰手腕一样的闹剧, 上不得台面，不过是因着韩佸的那一首诗, 吸引了几分大人物们戏谑的目光罢了。
长安城里盛夏十分便兴起的秋之肃杀, 实在是因为当下的政事堂宰辅刘从一病重。
李从一活得好好的在政事堂活蹦乱跳的时候, 从来没有这么招人眼过，面对朝堂上的风波, 不管是今年年初卢杞的挣扎, 还是前不久浑瑊、马遂和李晟联名上书杀李怀光，他都一言不发, 好好的一个宰相做的，愣是让时任中书舍人的陆贽得了个“内相”的雅号。
现在，刘从一老了病了快要死了，反而在长安城里掀起了一场大风浪。
场面上的人, 比如韩佸刚刚得罪过的、张弘靖的父亲剑南西川节度使张延赏，镇海军节度使、浙江东西道观察等使、昌黎公、勉强跟韩佸有点儿亲戚关系的韩滉, 中书舍人陆贽, 东都留守贾耽, 甚至是多年前跟韩佸的父亲韩会并称“四夔”的吏部郎中、给事中崔造都在盯着这个位置呢。
至于场面下隐藏着的天下英豪, 就更不知道有多少了。
两天前，圣人忽然下旨征拜张延赏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这一封旨意尚没有过中书门下，天下人便都知道，圣人这是要召张延赏入长安，牵制早年就已经跟他结下仇怨的西平郡王李晟了，可是李晟李良器去年收复了长安，如今又正带兵守在边关与最难应付的吐蕃人厮杀，回长安的日子还没有定下，圣人就已经下了把早年侮辱过他的张延赏拜相的旨意了，天下将士未免寒心。
而圣人这封旨意下来之后，迟迟没有后续，则让长安城里的牛鬼蛇神们纷纷露了头，尤其是往西平郡王府上拜会的官员，据说车马多如簇日夜不息，但大多都被挡在了门外。
为着一个入主政事堂的位置，长安城里暗流汹涌，好在暂时还没有谁溺死在这一池浑水里，似韩佸这等小鱼小虾，偷偷躲在水草底下，日子倒也还过的去。
弩坊署的工匠们一直都闲不下来，最近更是忙的厉害，今年给金吾卫、千牛卫和神策军上新弩具的日子就快要到了，小到□□大到八牛弩，大大小小都马虎不得，不然那些军爷手里的长刀砍吐蕃人不行，砍几个大唐的匠人还是没问题的。
刚到弩坊署时，虽然弩坊里上至江泰江丞，下到工匠奴役，都对韩佸客客气气的，可是有些地方，比如八牛弩的建造作坊，弩坊里的人也总有办法拦着韩佸不让他进去。
这种情况从韩佸把某块玉佩和香囊挂在一起之后终于有所改观，弩坊的所有地方，终于都对他打开了大门。
韩佸刚开始还有些兴致，跟着孙典事逛了好几个作坊，近距离围观了国之重器八牛弩的制造过程，还从手弩坊拿到了一个威力很大的小巧手弩，但是很快，他就对厌烦了作坊里闷热的带着汗臭味儿的空气和匠人们看到他的时候，像狼一样闪着绿光的眼睛，老老实实回到他的官房里，继续读《庄子》去了。
韩佸方视事的时候，想看看弩坊的虚实，弩坊上下都拦着他，如今他不想看了，这里上上下下的人却又着了急，那几卷古本的《庄子》很快离奇失踪，不知道谁在韩佸的案头上摆满了武器构造图，以至于两三天之后，弩坊里竟然除了武器构造图之外再无其他书籍。
韩佸承认张弘靖确实是个人才，事情最开始，所有人的的注意力都在韩佸一个没有后台的小官敢于为了一个歌女跟张县尉叫板，后来渐渐被落花的诗意和坠楼人的故事吸引。但最终…话题却被张弘靖渐渐引导成了两个青年才俊相遇相知，而某个女子却渐渐淡出。
张弘靖的书法师于钟繇，据说有晋代王羲之王右军遗风，赶巧了，韩佸的字也的也很不错，尤其他当时在花楼门前写下《坠楼帖》的时候，带着满肚子不合时宜满肚子悲愤。
是的，在张弘靖见人就把他从被他拆了的那堵墙上揭下来的白纸拿出来夸耀一番，什么这一横姿态万千，这一竖贵气无匹……哎呀，这首诗写的也好，韩令可真是我书法路上的前辈，真是我的知己等等等等之后，事情的真相渐渐被掩埋在了士子们的附和声里。
比起一个低贱的歌女在雨夜被逼死的故事，才子佳人们还是更喜欢两个同样前途无量的少年人，在平康坊华灯初上十分相遇，一见如故引为知己，早上一个为了公务先行离开，便给新交的友人留诗一首，友人醒来之后，看到知己的留书，激动之下把贴纸的墙都拆回家里去，这样的故事。
这样的故事不比四明狂客贺知章初见李太白时解金龟换酒差上丝毫，这才像是大唐该有的气象。
然而，就在这样的流言日喧尘上之后不久、在哥舒曜专门来弩坊找了韩佸一次之后不到两天，这个高山流水遇知音故事中的那个才华横溢的主角韩令，便忽然被大理寺一封公函下了大狱，原因是弩坊给金吾卫的八牛弩不合格，金吾卫里的某个将军参了弩坊令一本，本上所载弩坊失职查核无误。
绿衣坠亡后的第十天上，在见识过张县尉的大才之后，韩佸终于也见识到了张县尉的报复手段。
韩佸两辈子以来还是第一次下大狱，他早便已经知道这一遭要来，也算到过不了多久便能全须全尾的出去，所以也没有为此太过伤神，衙役到弩坊署锁人，他便老老实实的脱了官服跟着走，只是有些庆幸韩愈带着韩湘入山访友去了，如今不在长安城，要不然依照韩愈的性格，指不定又得写好几篇雄文带着韩湘到处告状了，而民告官，按照大唐的律令，上堂就得先吃杀威棒。
韩佸注意到，他被大理寺的差役从弩坊署带走的时候，江泰看他的表情很复杂，似乎有些快慰，又似乎有些忧心。
大唐的佛道之争十分猖狂，韩佸小时候在岭南也不是没有遇见过道家高人，凭借着生而有之的过目不忘，道家当时不知道对他有多上心，可他到底还是没有上道家的船，更不用说现在已经变的面目全非的墨家了，所以江泰如何如何，韩佸其实并不关心。
进大狱之前，韩佸提起头贪婪的看了好几眼蓝天白云。
这一进去，恐怕世事不似人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了。
赶在他这些年，也总算攒下了几个朋友。
……
江泰五十多岁的人了，在弩坊丞的位置上坐了足有十几年，在墨家的地位其实不低，是上一任矩子的关门弟子，这一次如果不是洛阳香山寺的某位老居士突发奇想把韩佸放在了弩坊令的位置上，这个位置本来应该是他的囊中之物的。
最开始的时候，要说没有怨言肯定是不可能的，但要说他对韩佸这样一个奇怪的大好人起坏心眼儿吧，也不至于。
在这将近一个月的和韩佸相处的过程中，江泰不敢说对韩佸十分了解，但是韩佸的待人接物乃至于为人处世，他都是看在眼里的，虽然在平康坊为一个歌女出头十分不理智，但是这也正彰显了韩佸的真性情，后来李愬的乘兴而来和哥舒曜的败兴而归，韩佸对两人的不同对待和处置，江泰也是欣赏的。韩佸这样一个人，要是江泰年轻个二十岁，恐怕也会忍不住上去交往，实在是在这样的乱世，有聪明才智的人无数，有善心让人敢把后背交给他的人，寥寥。
刚见到这个十几岁的少年郎的时候，江泰还在暗暗埋怨矩子竟然打算把数百上千人的身家性命交到一个黄口小儿手里，现在他却已经不这样想了，这样一个风光霁月的少年人，日后的成就且先不论，聪明智慧也可以放在一边，单这份可贵的玲珑晈然便很难得了。这样的人，一旦接受了他们这群罪人，不管以后的日子好与坏，都肯定不会把他们抛在半路上，或者拿他们这群已经失去信仰的可怜人换取富贵权势。
至于如今这场变故，江泰五十多年的时光可没有活到狗身上，他最近常常跟在韩佸身边，手上又捏着好几个线人，不敢说对韩佸的布置一清二楚，也知道现在的情势大约在韩佸的预料之中。
之所以觉得快慰，是因为韩佸既然入了大理寺的大狱不在弩坊，江泰便终于可以把被江典事以让韩令收心为名目，收走的传奇小说找回来继续看了，而担忧则是因为，智者千虑，则必有一失，韩十二这小子聪明若此，这一次恐怕少不得要栽个小跟头了，张弘靖用他的书法长处轻松化解了韩佸对他名誉上的攻击，韩佸之前不久没有预料到吗？之后恐怕变故会更多，而他们在长安的这点儿人，可不一定能保下这个矩子定下的关门弟子。
或者即使保下了，这少年现在的琉璃心思也不知道还能剩下几分。
……
韩佸被大理寺从弩坊的带走的这个傍晚，武元衡拎着一坛子随便在路边买的酸酒，敲响了韦皋府邸的大门。
当是时天边金霞成霰，夕阳正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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