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西北望
韩愈在武元衡离开长安去往蜀地之后的第二天, 回到了长安城。
韩愈本来早就应该回来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每当他打算回长安的时候, 总会有突然有事情发生牵绊着他, 一次两次还好, 三次五次之后他便感觉有些不妙, 所以这一次不管是庙里的沙门想要请他们帮忙修漏雨的房子,还是山中的道士想要请他们一起去华山采药, 韩愈一概不管, 带着韩湘从山中一路赶回长安城。
韩愈一直在想在想是什么人、又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原因拦着他回长安, 但是始终没有头绪,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士子, 春闱又还早着, 他看不到自己或者韩湘身上有什么价值,能让人三番五次出手拦下他们。
直到韩愈回到他们在长安怀远坊的宅子, 拿到两封信,一封来自韩佸,一封来自武元衡。
韩愈先看了韩佸留的信。
信不长,一共两页纸, 没有说什么有营养的东西,翻来覆去全篇的意思就是让韩愈安心, 人事已尽, 剩下的都要看天命了。
韩愈收起韩佸的信, 抿着唇打开了武元衡的信。
武元衡的信比着韩佸的信长了不少, 把事情的经过也说的很清楚,但是只在最后一段解释道,他决定一路和韦皋一起入蜀,顺便在路上劝劝韦皋,希望韦皋不要站在张延赏那一边。而只要韦皋决定不跟张延赏站成一派,那等到张延赏走到离开蜀中走到秦地之后,韩佸就能全须全尾的出来了。
说是这样说的,可武元衡却没有在信中解释为什么韦皋的站队会这么重要,也没有说他们这边幕后能跟张延赏抗衡的那个人是谁。
看完武元衡的信,韩愈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韩湘在屋外问完迩奚事情的经过之后走进屋里,韩愈正站在窗边。
韩湘方在屋外听完迩奚对整件事情的叙述之后,得知韩佸得罪了贵人,如今被关在大理寺,心头大震,几乎不知道他们该怎么办才好,进屋看到貌似平静的韩愈他才情绪稳定一点,试探道:“族叔?”
韩愈转头瞥了他一眼,沉声道:“嗯,怎么样?”
“迩奚说,佸族兄在平康坊跟大官的儿子结了仇,那个大官的女婿刚好是金吾卫大将军,佸族兄于是被人陷害了……佸族兄进了大理寺之后,宅子里的事务一直是迩奚在打理,弇族叔时不时会过来看看,武校书也来过几次,都告诉迩奚要安心,说佸族兄不会有事儿的。族叔您看?”
大官是说张延赏,大官的儿子是蓝田县尉张弘靖,大官的女婿是圣人新任命的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弇族叔是殿中侍御史韩弇,武校书是武元衡。
这些人是局中人,各个都是这场事中的重要人物,除了韩弇之外,都在武元衡的信里出现过,但是……都不像是破局之人。
“唉…”韩愈轻轻叹了一口气,又问道,“我知道了,除了弇族兄和武校书之外,还有别的人来过吗?或者十二郎进大理寺的前几天,去拜见过谁?”
韩湘想都不想就回答道:“除了弇族叔和武校书之外,迩奚还提到了一个姓李的郎君,迩奚不知道李郎君是哪家的贵子,只知道佸族兄称呼他为‘六郎’…至于佸族兄拜会过谁我也问了,迩奚说佸族兄谁都没有拜会过,只是那几天武校书来的很勤。”
李。
李姓在大唐很常见,当朝皇室姓李,陇西李氏又是大姓,能跟张延赏联系起来的李,韩愈猜测应该是李晟李良器的李,只是不知道韩佸是怎么跟西平郡王府扯上关系的。
韩愈点点头:“我知道了。韩湘你准备一份礼物出来,我们去拜访弇族兄。”
……
《礼记》有言,“君子无故,玉不去身。”
崔二十二低头摩着手中的玉佩,面无表情。
他现在已经全然是一个华服公子的模样了,不过往往还是习惯沉默。
从江左宣州到东都洛阳再到河南蔡州,一路上崔二十二都是没有行囊的天地游子。
如今在从河南蔡州到国都长安的路上,他终于有了一块小小的玉佩作为姓李。
这块玉佩跟着他的时间也不算短了,有快一年,可直到不久前的某一天,他又一次见到生他养他的阿娘之后,这玉佩才终于成了他往后长长长长的人生中的行李,暂时也是唯一的行李。
阿娘告诉他“君子无故,玉不去身”,然后把这块玉佩挂在了他腰间,跟一枚香囊挨在一起。
阿娘让他去长安,崔二十二于是便走上了去长安的路上。
崔二十二二十年从来没有好好听过蔡娘子的话,蔡娘子让他读书的时候,他总是打瞌睡,蔡娘子给他铜板让他出去玩一整天的时候,他总会不早不晚正赶在野男人进门的时候回家。
这一次,他终于老老实实听了一回话。
也是最后一回了。崔二十二把他离乡漂泊了半辈子的阿娘蔡娘子,葬在了老家蔡州。
此后,崔二十二无家无乡无父无母,而终于有了一个名字,作李评。
崔二十二原来既不姓崔,也不排行二十二。
……
宣延今天又喝醉了。
宣延最好的朋友韩十二去了长安,裴度最好的朋友武元衡也去了长安,于是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们两个泛泛之交,经常约在一起喝酒。
逢酒必醉。
每次跟裴度一起喝酒的时候,宣延都会想,像他这样不得意的人需要借酒浇愁就算了,怎么裴中立这等春风得意的人也饮酒似饮水一般,就好像天底下最大的快意便在酒入口的那一刻一样,从来没有陶然的状态。
不过这些事情向来是说不清楚的,就像是洛阳城里的春风和牡丹花一样。
酷暑。洛阳城里的春风和牡丹花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宣延端起酒碗,一口气把碗里的酒水喝干,小舟从田田的荷叶中间穿过,停步在一片芙蓉浦上,撑船的舟子带着个大大的草帽,水中的鱼儿兜兜转转,始终绕不出水的范畴。
裴度端起酒碗轻轻嗅了一下,问道:“怎么了,今天的酒不合意吗?怎么你似乎很惆怅?”
宣延摇摇头:“不是酒不合意,只是…不知道下一次我们俩一次喝酒,是什么时候了——我也要离开洛阳了。”
“哦?”裴度节制地饮了一口酒,放下碗道,“怎么忽然离开,我竟然一点儿风声也没有收到…”
“也没有很突然,去年冬天家族长辈便有意让我南下,今年暮春时节又想让我北上,只是我死赖着不愿意走而已。”
“现下怎么忽然愿意走了?”
“现在…当然是因为我乐意。”宣延又喝了一碗酒,“我会想念洛阳的,起码龙门的山水很不错,有些像我的家乡。”
裴度点点头,没有再追问宣延为什么突然离开,也没有问宣延离开洛阳要到哪里去。
宣延说龙门的山山水水像他的家乡江左,裴度抬头四顾,芙蓉浦上扁舟子,这情景竟然也有些像河东。裴度的家乡河东。
宣延有些醉了,举起酒坛来在耳边晃了晃,没有听到意料中水与坛壁纠缠的声音。原来酒已经尽了。
酒尽了,斜阳已西去,宣延手腕一使劲儿,把空酒坛子掷到河水里,发出“噗通”的一声,惊起了一片鸥鹭。
“你呢,你怎么打算?还继续呆在东都吗?”宣延朦胧着眼问裴度。
“我?我没有什么打算,等什么时候贾留守风风光光回到长安去,我便也跟着他去长安就是了。”
宣延笑笑:“你倒耐得住。”
裴度也笑:“这么多年都耐得住了,怎么好在乎这一两年的?”
“我…我从十二郎那里听到过一种说法,说是‘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不知道中立你…有没有听说过?”宣延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裴度神色微变,有一丝淡淡的忧郁附上他的眼眸,他点点头道:“听过。可是朝夕之间便是生死,生死怎么争?”
宣延深深的看了裴度一眼,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裴度突然提起了生死,伸手择断了一根早熟的莲蓬。
莲蓬碧绿可爱,短短的一支。
夕阳暖软宜人,泛泛着一片。
裴度骤然响起去年秋天,残莲衰荷满池,也是这样的夕阳西下时候,在城外的亭子里,有一个少年剥开莲蓬,却被莲心苦的五官挤作一团……
这两支莲蓬生在一条河里,现在这支莲蓬必然和去年的那支有些关系啊。
裴度敛了神色,抬头往西北方向望去,接天莲叶无穷碧,眼前全然一片绿色。
宣延顺着裴度目光所在的方向看过去,什么都没有看到,他回过头疑惑的问裴度:“你在看什么?”
裴度收回了目光,端起酒碗,把今天的最后一碗酒一口气喝完,低声道:“没什么。”
说完这句话,裴度便也醉了。逢酒必醉,饮酒的欣喜从来只在酒入口的那一刻,在碗边上,陶陶然梦入芙蓉浦。
长安,便在洛阳的西北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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