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麦浪与滚滚黄沙
七月里, 大唐关中平原上的麦浪开始泛了黄,夏风一吹便哗啦啦地响。
这声音不仅响在麦田里,也响在所有八百里秦川所有人的心头上。
新麦啊, 新麦啊。新麦快要熟了, 大灾远啦。
三月里麦种下地, 下地的麦种几乎就是百姓们最后一袋子口粮, 失去这一袋子珍藏的粮食之后,他们饿极了的时候, 终于不能再骗自己家里还有一袋子上好的麦子, 到时候让老妻磨一磨, 做几碗热汤饼,就算是死了也能做个饱死鬼——可不敢想白面馒头, 要是做成馒头, 那一袋麦子怕是不够全家饱餐一顿的。
他们把一袋子上好的麦子播种在泥土里,像是千百年来他们的祖先做的那样。
希望被埋在土里了, 留给他们的便只有绝望。
饿极了从地里挖种子吃的孩子被大人一巴掌打倒在地上,麦苗却长得挺直。
如今,麦子终于要熟了。
韩佸和李宪都穿着麻衣,一人带着一个草帽, 骑着马并排走在蓝田县的乡间,准备去李家在蓝田的庄子上, 督促麦收。
至于韩佸一个外人因何会跟李愬的七兄李宪一起道李家的庄子上去, 那可就说来话长了, 李宪热得胸闷又无聊时替韩佸大致把事情捋了捋, 总结来说原因很简单,韩佸是来躲祸的。
有道说是福不是祸,韩佸的这场子祸事,其实在大多数人看来都是他的福气呢。
韩佸的族叔韩弇一直都关照着他跟韩愈在长安的情况,今年关中灾荒,到长安来考进士的士子都比平常少了三层,明经就更不用说了,报名的人数逼着往年几乎少了一半,于是韩弇便做主给韩佸报了名——在他看来,韩佸这个不务正业只会在平康坊写酸诗的族侄,也就只配考个明经,还得是这种小年他才能考得上。
韩弇给韩佸报了名,韩愈提前半个月便开始注意韩佸的身体情况,临考前给韩佸安排好了一切,又细细的跟他说了好几遍考试的规则,让韩佸连个生病或者乱来的机会都没有,糊里糊涂便去考了试,随随便便做了些题便考过了。
曾经死心眼不愿意做官的韩佸现在不仅做上了官,还考中了明经,可不得让他远在宣州的阿娘知道好好乐呵乐呵?
韩愈和很严于是联名给郑氏写了信,在信里他们把韩佸来来回回夸了好几遍,顺便提了几句韩佸的终身大事。
这一年韩佸已经十七岁了,考过了明经,在京城兵部做着不大不小的官,身材虽不甚健壮,但还算高大,再加上面冠如玉气质温然,少年那哪里都好,正缺一位小娘子。
明经考试是春天里考的,韩弇跟韩愈的信到了郑氏手里大约已在春末了,而现在则已经到了夏天最热的时候,韩佸早已经把这所有的事情抛在了耳后,没想到…那封信的后遗症却突然来了。
去年春天在东都洛阳时,韩佸和王莼在武元衡家的小山头上赏牡丹的时候,曾经在山顶上偷偷看过一位山间花丛中的小娘子,王莼还曾戏言那小娘子是满山最娇艳的一朵花。
小娘子姓独孤,在家中行三,跟她熟悉的人都叫她三娘,三娘身段窈窕面容娇媚,更妙得是书读过不少,算账也是一把好手。
韩郑氏出身荥阳郑,与独孤家也有些亲戚——这些大姓之间总免不得有几分亲戚情谊。
独孤氏自北周以来一直贵不可言,和别的家族不一样,独孤家的贵不全是由男人们或马革裹尸、或文章笔墨挣来的,独孤家的荣耀起码有一半、或者毫不夸张的说,一大半都是姓独孤的女人们挣来的,是独孤氏的出嫁女和她们的夫婿们为独孤家赢来的,
所以,不管独孤家的形势如何,如今在朝堂上还有几分地位,独孤家女儿总归是人人争抢的好媳妇,就仅仅是为了一个好兆头,每年也有大批大批五姓七宗的优秀子弟求娶独孤家的女子。
本来吧,韩佸这一门韩氏人丁凋零,又没有太多家底,独孤家根本不会把韩佸纳入他们的考虑范围,但是妙就妙在——或者坏就坏在这里,韩佸去年方在长安城里因着一首诗出过一个大风头,满天下自以为聪明的官员们都知道,张延赏和他的儿子张弘靖叫人在长安城里设了套儿,张延赏白丢了蜀地,也没能做上丞相。
这个套儿是一个叫韩佸的兵部小官做的。
根本没有人相信,韩佸写那首诗,真的是因为他感伤歌女绿衣的身世,真的只是因为他在没有办法给千千万万个像绿衣这样,像一件物品一样被旁人说砸就砸、说杀就杀的签了卖身契的人讨说法的情况下,无奈的自怨自艾。
甭管怎么说,反正,独孤家不知道哪根筋抽了,竟然真有把独孤三娘嫁给韩佸的意思。
更可怕的是,独孤三娘如今就在长安城,天天到韩弇家跟韩弇的女儿一起玩儿,韩弇又天天派人叫韩佸到他那里去用饭。
一天两天三天五天,韩佸每天都会在韩弇家小小的花园里,见到脸蛋上泛着绯红的独孤三娘。
韩佸十七岁。虚岁才十七岁。
那独孤三娘年纪就更小了,据韩弇的妻子说,正好十五。虚岁十五。
每每在花园里见到独孤三娘的时候,韩佸就会有一瞬间的反胃,先不说他喜不喜欢女孩子,让才十六的他跟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相亲,这件事本来……就极其荒唐。
荒唐,但是韩佸却毫无办法。
大唐是李白的大唐,是杜甫的大唐,是韩愈是白居易是元稹的大唐…是有奴隶存在的大唐…是封建的大唐。
所以韩佸的意见不重要,独孤家的小姑娘是不是愿意嫁给他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韩佸的阿娘郑氏,和独孤三娘的父母怎么看,他们是不是觉得长安城里小有名气的韩十二有前途。
韩佸当然不觉得自己前途无量,但是跟如今圣人最宠爱的宣城郡王李评和李晟李西平的嫡子李愬称兄道弟的他,在别人眼里,实在是个不错的年轻人。
何况这个年轻人还有官身;从流传出来的那一首小令一首七言诗上来看,也还算有才气。
五天,也就有五天。
韩佸第六天就跟李宪李愬一起出了长安城,预备到李氏的庄子上住一段时间躲一躲,想着过一段时间之后,这件事估计也就过去无人再提了。
韩佸实在是不明白,明明韩愈比他还大两岁,怎么就没有人提起韩愈的亲事。
李宪瞥了韩佸一眼,见他半眯着眼,看起来几乎要睡着了,忍不住笑出声,从一边的马鞍上摸出一个水囊,打开口递给韩佸道:“来吧十二郎,喝口水醒醒神儿,我们马上就到了。”
韩佸昏昏沉沉地从李宪那儿接过水囊,举起来喝了两口,马背上不稳当,他又困顿,大部分水都被他倒在了衣服上。
喝了、或者说往自己身上浇了水,即使那水被太阳晒得有些烫人,韩佸的精神还是稍稍振奋了一些,他把水囊递回到李宪手里道:“多谢七兄的水…快到了就好,这鬼天气,实在是热得厉害。”
“是啊。”李宪的嘴角噙着一缕笑意,“确实太热了一点,几乎让我以为,我又回到了北地呢。”
田里的麦穗无忧无虑的摇晃着,唱着沙沙的歌儿,对看着它们直流口水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农民们毫不在意,它们不觉得这些一直以来对它们比对自己还好的人儿们,会伤害它们哪怕一丝一毫。
韩佸有些惊讶,李宪一直以来都是儒生的打扮,经常书不离手,怎么……
“七兄你还在北地待过?”韩佸问道。
李宪的声音里带着怀念和感叹的意味,他长叹了一口气,继而道:“唉,是啊,不仅是我,八郎也在北地待过,我们家世世代代都是大头兵,战场在哪儿,家就在哪儿,管它是南地北地还是关中,仗还能挑着地方打不成?”
韩佸心中想着秦时明月汉时关,想着边关将士的黄沙百战,有些恍惚道:“北地打仗,想必要比在别的地方苦一些吧?”
“哼,这倒也不一定。北边从河中府一代开始,敌人不是回鹘人就是吐蕃人,回鹘人和吐蕃人固然凶狠,边军的军需固然匮乏,但起码人人都知道仗是为了国为了家、为了国家打的;知道打仗是为了被吐蕃人和回鹘人杀死的唐人报仇;是为了不让吐蕃人和回鹘人杀大唐的子民而打的,便是苦便是累,也忍得。
可别的地方就不一定了,朝廷打节度使,节度使打朝廷,节度使打节度使,再要不然就是一个节度使手底下的兵内乱,这样的仗有什么意义呢?不过是多死几个人,省些粮食罢了。”
韩佸没想到李宪竟然说了这么一番话来,一时间有些接不上来。
这些话固然是实话,是好话,但是他跟李宪的关系似乎还没有亲密到两个人在一起能说实话的地步,这些话出自李宪的口,入了他的耳,他们两个便免不了都得担些责任。
跟在韩佸和李宪身后的大车车轮压在不甚平坦的地面上,轻轻摇晃着,发出咿呀咿呀的声音。
韩佸想了想,接着李宪的话道:“其实…也算不上省粮食吧?毕竟把那些失去的兵丁们养到能的打仗的年纪,废得粮食也不算少,他们就这样死了,其实好像…没有什么好处。”
“好处?”李宪冷笑,“他们这些人怎么可能有机会知道什么叫好处呢?好处从来都是大人物的特权。大人物们才不管要死多少人、浪费多少粮食呢,只要他们的地盘能扩大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只要他们的权利能再大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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