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少不入川
“可是七兄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呢？”韩佸打断了李宪的话, 阻止了他继续漫无目的的胡扯。
“哦？十二郎你不知道吗？”李宪状似疑惑的看着韩佸。
“我应该知道什么？”韩佸问。
“浑瑊将军将要在河中整兵抗吐蕃，有意将他以前的老部下，殿中侍御史韩弇提拔做他的行军长史。听说韩御史向浑瑊将军推荐了聘你, 去他军中做孔目官呢。”
韩佸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七兄你怕不是在我玩儿吧？我何德何能, 能到浑瑊将军军中做事？”
整个天下的人都知道, 如今大唐最能打仗的三个人, 分别是李晟李西平、马隧马北平、浑瑊浑咸宁。
浑瑊虽然在这三个人中排名最靠后，但这可不意味着他是是等闲之辈, 如果天下像李西平那样的将军, 打仗几乎战无不胜, 平常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圣人恐怕每天都会睡不着觉。
李宪翻了个白眼：“孔目官虽然权利不小, 但说到底只是个小官, 你现在在兵部继续待下去，到明年走崔丞相的路子, 混到七品不难。
按你现在的官位，若是真调到浑瑊将军军中，也只能算是平移，军中偏文职的官位就那么几个, 你要是想要升官可不如在长安容易，尤其如果不得上官的心, 或者没有军功, 就更难升官了——当然, 有韩御史在, 但凡是打了胜仗，估计你身上都能贴上点儿金色。
不过话说回来，我大唐一向文武不分家，即使你以后想走文臣的路子，现在趁年轻去军中多结点儿善缘也挺好，指的动兵刃的相公在政事堂说话才有力度，是不是？你看现在崔丞相意气风发吧？要我说他恐怕没有太多好日子过了，他崔氏确实是大唐一等一的姓，不管是清河崔还是博陵崔，即使是我老子也得罪不起，但是当他手底连一个能拔刀的人都没有，却又得罪了满天下的人的时候，啧啧…我们且等等看看吧…”
“慎言慎言。”韩佸打断了李宪的话，“七兄莫要如此轻佻地议论国事。”
“怎么？”李宪笑笑，“怕我跟你说了这些话之后，翻过身来立刻拉你入伙，或者要挟你啊？十二郎你啊，就是心眼太多，明明是个少年模样，在你身上却一点少年人的轻狂也见不到…”
“唉。”韩佸叹了一口气，拉着缰绳住了马，无奈的笑笑，“七兄你莫要开我的玩笑了…何况你跟我说这些事情，难道不就是为了拉我入伙或者要挟我吗？我一个小人物，自己都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进政事堂去，有吃有穿对我来说就是好日子了，你这样极力的想要挑起我对权势的欲望，又把我现在的靠山之一崔丞相贬得一无是处，再说下去，不就应该要重新给我介绍一个好靠山了吗？唔…我猜测并不会是李将军吧？那是谁呢？”
“啊哈哈哈哈…”李宪大笑了几声，“那么十二郎你愿意继续听我说下去吗？”
韩佸的嘴角向一边勾去，笑容变得有些嘲讽，他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那好吧。”李宪也并不以为忤，抬起坠着锦绣络子的马鞭往前指着道，“庄子就在前面了，我们若是快马过去，可能只需要一刻钟。”
韩佸又摇了摇头道：“我的马术不太好，我也不着急赶路，风吹过麦浪的声音我没有听够，路边的野草野花我也没有看够，就不打快马了…七兄你若是着急，便先行一步，我在后面慢慢走就好，想来有了七兄这等的开路人，我这个后来者走起路来，说不得还能更畅快一些。”
李宪抬头看着前方仿佛没有尽头的路，心头升起一种奇异的高尚感与满足感：“也好，既是‘往来成古今’，我先往，你再来，说不定要比我们一起挤独木桥，要更好一些…”
说着，李宪的鞭子便落在了马屁股上：“我先走去庄子里安排着，十二郎你慢慢走，顺便等一等八郎，母亲留他本来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按他的急性子，这回儿估计也该要到了。”
“好。”韩佸看着李宪一骑绝尘而去，轻声答道。
从李章武这一手骑术上来看，他说他曾在北地待过，应该并不是骗韩佸的。
既然李宪在北地待过的事情，并不是骗韩佸的，那韩弇有意将他推荐给浑瑊将军的事情，应该也不是骗韩佸的。
……
少不入川，老不出蜀。
武元衡现在总算是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了。
美景、美食、美人，华丽的蜀锦、风流的人物。
天府之国是天赐的红尘锦官。
武元衡本来就是繁华中长大的，常年在锦绣堆里翻滚着，到了这里就如同鱼儿入了水，快活极了。
尤其是他遇到了一个妙人儿。
这个妙人儿是武元衡的顶头上司、节度使韦皋眼前的红人，韦皋觉得武元衡会喜欢这样的人，于是专门把这个人介绍给武元衡。
武元衡果然很欣赏她。
是的，是她不是她，这个人姓薛名涛，乃是军中的一个营妓。
官员宴饮，往往会叫一些官妓来活跃气氛，这些被召来的人，要漂亮又不能太流俗，起码还得通些诗书文雅，琴棋书画诗文最少擅长一样儿。
能应酬官员酒宴的官妓，往往是其中最出色的少数人，久而久之，她们便也有了一个雅号曰女校书。
这个校书，和武元衡之前的官位校书郎的校书，用的是完全相同的两个字。
意义么，大约可能也有些相似，都是说某一类人里的佼佼者。
能当上校书郎的是天下读书人里的佼佼者，女校书是天下ji女中的佼佼者。
校书郎是天下读书人初入仕时最佳的官位，清贵无比；女校书却不说是ji女里面的佼佼者，说到底不过是价高者得的玩儿物。
武元衡认识薛涛，便是在这样一场宴饮上，场子是如今蜀地最有权势的韦皋攒下的，薛涛也是韦皋请来的，所有参加过酒宴的人，之后都很欣赏她。
这个小女子似乎有一种独特的魅力，不在于她形状完美的深黛色娥眉，也不在于她棋子一眼乌黑的眼眸，甚至不在于她一颦一笑之间的姿态、她呵气如兰的嗓音、她风云韵平的诗词。
她很不一样，似乎天地钟情于她，在她身上偷偷放了几分只属于山水的灵气一样。
韦皋当然是喜欢薛涛的，鲜活娇嫩的少女，有几分才气，像一株菟丝子一样全心全意的依赖者你，没有哪个男人不喜欢。
可也就是喜欢罢了，就像是喜欢春天窗外的一朵海棠花一样，把花从花枝上扯下来，还是让海棠花继续留在枝头，完全看心情。
至于春末花会凋零，他认为这是一件极正当不过的事情，花既然是花，就一定会凋零，没有必要去阻止，反正夏天又有夏天的花了不是吗？
或者若非要海棠的话，明年春天不是又有了吗？至于不是原来的那一朵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是要是花，只要颜色鲜亮，只要香味迷人。
唔，那就够了。
所以当韦皋发现了薛涛这样一朵颜色和香味都使人满意的话之后，韦皋首先想到的是，开一场大宴，趁着花色正好，让大家都来欣赏，尤其是他如今的长史武伯苍。
和武伯苍相处的时间越久，韦皋就越喜欢武伯苍，武伯苍大约有什么魅力，能让所有认识他的人，在跟他交往的时候，都觉得愉快又放松，而愉快放松中，他又能用他天地造化成的聪慧，解决所有的问题。
这样一个人，只要他活着，早晚是要成为大人物、早晚是要改变点儿什么的。
武元衡无意风月，薛涛给武元衡的感觉也与风月无关，每每武元衡与薛涛交流时，总能感觉到一种与聪明人说话时的快意。
别人怎么想武元衡不知道，但他认识薛涛之后，给他留下印象最深刻的是这女子的聪慧。
在需要的时候，聪明人总有办法让自己与众不同如鹤立鸡群。
认识薛涛有小半年了，观察之后，武元衡发现薛涛其实并没有什么太特别的地方。
如果非要说她具有这样的魅力的原因，大约是她对男人们的心思的揣摩太到位。
她整个人，不管是她深黛色的娥眉，还是她黑棋子一般迷人的眸子，甚至于她窈窕的身段、她黄鹂一般的嗓音、她菟丝子一般依靠着韦皋的楚楚可怜，有很大一部分…不、或者可以说几乎全部，都是她可以装扮出来的，这个人呈现出来的东西，除了聪明和才气之外，都是假的。
倒不是说她扮得有多么无懈可击，只是世间男子，往往有大的志向，蜀中能跟节度使韦皋在一起喝酒的人，又尤其志向远大，这些人，常常不屑于为一个像花朵一样任人□□的女子，废太多心思。
韦皋很宠薛涛，有些公文甚至都是当着她的面处理的，可是薛涛似乎并不很安于韦皋的这种宠爱，她用心的经营者韦皋对她的兴趣，像是一个兢兢业业重稻子的老农，重视是够重视了，却只是习惯一样的重视，并不显出任何特别。
薛涛的这种漫不经心，起初武元衡也没能发觉，他是后来才慢慢察觉到的。
等他察觉到的时候，武长史十分欣赏薛校书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成了锦官城人人都知道的事情了。
薛涛每隔两三天便会在韦皋府上的花园里跟武元衡偶遇一次，也已经为武元衡写好几首诗了……她可从来没有专门给韦皋写过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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