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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雷霆雨露


在李家蓝田的庄子里住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韩佸骑着马出门遛弯儿的时候才发现,跟李家这片庄子挨着的庄子的主人他也认识,甚至也姓李。

        二十二穿着麻衣、带着草帽、拎着一个小水壶,  像一个老农一样蹲在地头上,  听到马蹄声抬起头来,  见来人是韩佸,  便举起他的小水壶对韩佸傻笑。

        韩佸勒住马,歪着头看了二十二一会儿,  探下身子伸出右手接过水壶,  把水壶从右手递到左手,  又递回右手,却并不喝水,  而是问道:“不会吧,  二十二,这里的地是你的?”

        一大早太阳还不太盛,  二十二伸手取下他头上的草帽,站起身来一点儿都不见外把他的草帽盖在韩佸的马头上,面朝着田里的麦浪,打开双臂,  反问韩佸道:“这里的地难道不能是我的吗?”

        也的亏韩佸今天骑得马脾气好,没有尥蹶子踢人。

        “能能…当然能…”韩佸大声的笑了起来,  他翻身下马,  走到二十二身旁与他并肩看着田里的麦浪,  “宣城郡王啊,  圣人最宠爱的子侄,太子最看重的族弟,在蓝田有一块地,哈,当然不奇怪…”

        “可得了吧!”二十二一巴掌狠狠的盖在韩佸的肩膀上,“韩十二你可别再埋汰我了,这块地是年初圣人封我为王的时候写在礼单上的,要不然照长安这行情,春天饥荒的时候,都市面上都没有长安附近的庄子转卖…”

        土地,一向是高门大族安全感的保障,面对好的土地,只要有机会入手,他们永远不会迟疑,如果不是生死攸关身死族灭的大坎儿,他们也绝对不会出售土地——可即使有一天他们面临着身死族灭的危机,他们选择出售土地了,这些土地的下一个主人,根本不用调查,肯定又是一家权贵。

        韩佸挑了挑眉,也在二十二肩头上狠狠的拍了一下:“想什么呢?我还能不知道你么,这庄子肯定不是被人孝敬给你的……再说了,你一个没有实权的郡王,也没有人会给你送这么贵重的东西吧?

        只是你明知道我这一段时间焦头烂额的,却自己一个人躲到城外来讨悠闲不叫上我,我们还是朋友吗?啊?”

        “不是我不叫上你。”二十二尴尬的笑笑,“那不是你季父之前专门找人给我送过一封信,让我最近少找你花天酒地,说是你家中长辈正打算给你定亲,你跟我这种人交往会影响你的名声,所以我才…”

        “哎哎…二十二你可别瞎说,我季父怎么可能会背着我给你写这么一封信呢?你的脾气他又不是不知道,要是有一天你真能去花天酒地,那才是奇了怪了呢!”

        二十二转身一拳砸在韩佸胸口上,“韩十二你别跟我面前装傻充愣,你会不知道?说不得这封信就是你写的,只不过署上别人的名字罢了,不就是最近一段时间太子跟我走得太近了、你提醒我小心别被人打上什么标记吗?哦,还有你,你不想这么早成婚。但是太子那样尊贵的地位,他要是想要和谁表现出亲近,那有人能拒绝的了吗?”

        “嘿嘿嘿…”韩佸嘿嘿一笑,“现在你出了城不就算是拒绝了吗?在城外住上一阵子,等太子忘了你,你再悄悄回去,我前几天找人给你送那封信,想得便是我们两个一起出城来躲躲,谁知道你自己不声不响的来了,那我便只要另外找个人带我出来喽…”

        “什么啊!一点儿用都没有!”二十二一脸暴躁,“我本来也这样想的,戴套自己先在庄子里住一天,打理好了第二天再找人去城里邀请你,最近正是收割的季节,邀请你的理由都是现成的,可是还没等到第二天呢,晚上天上就掉下来个活祖宗!”

        韩佸奇怪:“活祖宗?谁?你二十二的活祖宗,怕是有些了不得…”

        二十二看到了某个人,眸光忽然紧缩,拍了拍韩佸的胸口,打断了他的话:“活祖宗来了…”

        韩佸低头看了二十二一眼,二十二对他点点头,于是他顺着二十二的目光往他来的路上看过去,路的尽头,一个穿着麻布长袍的孩子正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的朝他们走过来。

        韩佸转回头问二十二:“那是谁?”

        “第三天子。”二十二撇撇嘴回答道。

        韩佸点点头:“我知道了,原来是庄子上的人给你安排的书童。模样看起来真是不错,小小年纪就很有读书人的气质,长大了看来是能考中进士的。”

        “韩十二你又胡扯。”二十二沉着眉眼。

        “要不然呢?一会儿他走过来了,难道你打算当着他的面告诉我这是小皇孙?”

        二十二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唉,算了,你说的有道理。”

        第三天子从东边走过来了,身后是散成霰的朝霞和一轮火红的太阳,麦浪在他的两袖边翻滚,沙沙作响。

        没有雷鸣,也没有龙凤。

        二十二向前走了两步,和韩佸错身时伏在韩佸耳边轻声说:“十二郎你似乎永远都能做出我想象不到的事情,就像是刚刚你满脸戏谑的把皇孙说成书童,我见过圣人许多次了,听你说起这些话的时候,心底还是颤抖的,我却能感觉到你丝毫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不仅没放在心上,甚至于还有以此取乐的心思

        你到底…对皇权有没有一点起码的敬畏呢?“

        韩佸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他想起单大。

        单大临死前,站在东都皇城宫殿的房顶上,用来跟韩佸做交换、让他帮忙给别人带话的依靠,便是一句跟皇权有关的话。

        那可能是被单大认作他身上最宝贵东西的一句话——皇帝也是普通人。

        皇帝也是普通人。在大唐可能没有谁比韩佸对这个事实了解的更深了,所以他对皇权,可能确实没有什么敬畏。

        他只畏,不敬。

        别人敬畏的是皇权,而他畏的只是权。

        皇不过是人向神的僭越,权才真正能定人生死。

        “拜见叔父。”李淳远远的便注意到他王叔身边站了一个少年人,一个让他觉得有些面熟,但是又说不上来在哪见过的人,在摸不清楚状况的形势下,他把“王叔”的称呼换成了“叔父”,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探究那个少年人。

        “唔,淳儿不必多礼,快快起来,叔父介绍一个我的好朋友给你。”二十二上前去扶起还是孩子的皇孙,牵着他走到韩佸的对面。

        韩佸的嘴角又重新扬起一个小小的幅度来,呈现出一副和蔼可亲的儒生面孔。

        “这位是兵部的韩令,跟我是许多年的老朋友了。”

        二十二说着又对韩佸道:“我牵着的是我的…”

        “书童?”韩佸打量着李淳,似乎是很随意的打断了二十二的话。

        二十二勾勾嘴角,上下嘴唇微微一碰就要分开,那是“不”字的口型。

        李淳赶在二十二的话说出口之前,使劲儿拉了一下二十二的手,抢着说道:“是,我是郡王的书童淳儿,郡王心慈,允我称呼他为叔父。”

        “哦…”韩佸点点头,伸手摸了摸李淳头顶的发旋,笑着对他说,“你这么钟秀知礼的孩子,人人都会喜欢的,二十二当然也不例外。我和二十二是好朋友,你叫他叔父的话…唔,我也不占你便宜,以后你可以称呼我兄长,哈哈哈哈…”

        二十二方配合着韩佸小演了一场戏,让小皇孙自己承认自己是书童,没想到心头的气还没能舒上一口,韩佸便发起了疯…

        “韩十二你…你…”

        韩佸对二十二眨了眨眼睛,二十二瞪着眼睛看着他。

        李淳的脸色几乎立刻就沉下来了,方才这人摸他脑袋的时候他就已经感觉到了冒犯,现在这人竟然……

        李淳的脸色又渐渐恢复,甚至如果仔细看的话,他的神情中还带上了一点儿书童的谦卑。

        李淳松开二十二的手,表面上恭恭敬敬的给韩佸行了一个礼,低着头道:“多谢韩令抬爱,淳儿不敢。”

        “哎,不必不必。”韩佸像一个正经的长辈那样,伸手扶起李淳,“依我和二十二的关系,你尽管称呼我一声兄长。”

        二十二心想,这算是哪门子的兄长,辈分也不对啊!

        ……

        宣延也离开了洛阳之后,裴度便只好一个人喝酒。

        时间久了,他便也习惯了一个人饮酒,饮到半醉半醒之间,与漫天星辰一起默然的感觉。

        现在的东都城跟韩十二、武伯苍在时比起来,并没有没什么变化。

        东都城总不太变,就像是秦时明月汉时关一样,东都也还仿佛仍是秦汉时候的那个洛阳。

        东都尚书右丞,那个姓郭的家伙,还是不敢见到太阳;东都留守贾耽,那个谨慎温和的老人,还是不愿意对何人透露任何言语上的定论。

        东都附近的地图已经绘完了,所以现在裴度享受着一种突然闲下来的空虚。

        他于是开始思考一些事情。

        这一天一大早,朝霞快要散尽的时候,裴度宿醉醒来,揉揉太阳穴,抬头看见了辽阔的天空。

        他于是决定离开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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