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镜十一 桃花题
寒潮来的快，去的也快，只纷纷扬落了一场雪，天气便又恢复了秋日的料峭，快到让人怀疑，究竟方才下的那场雪，是否只是幻觉。
余温书坐在求学部校场的石凳上，百无聊赖的看着这里来来往往的学生。
求学部的学生多是七岁到十二岁的孩童，如他一般十六岁还在求学部的，实在是岳麓书院建校以来的第一人。
求学部共分为五大块，分别对应学境的五小境，一到三楼是求学班，这里都是求学境的普通人。
是的，所有人从出生到离世，只要他没有登过书山，那他便永远是求学初境，因此，求学初境也有一个流传很广的称谓——凡人境。
凡人境与最高的圣人境遥遥相望，但余温书觉得两者之间并不存在本质上的区别。
不都是人么？
余温书想道。
而凡人境登过书山第一阶，便到了求学上境，这也意味着他真正推开了修行的大门，从此超凡了。
踏过书山第二阶，是初学初境，第三阶是初学上境。
再往上走，便是笃学初境、笃学上境，博学初境、博学上境，直到行学初境、行学上境。
按照书院的培养计划，半年一小境，一年跨两阶，五年入求解境、再两年入求知境。
根据先贤的推演，这是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可以按部就班完成的事情。
因此，只要修行者们不至于过于蠢笨，或是放弃登书山，几乎都能进入求解境。
但从求知境开始，众人的差距便在此时初现端倪。
从知境到道境，越往上走，书山给的题难度越大，但凡在学境与解境学习时不求甚解的人，往往无法迈出这一步，从而困死于书山。
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当他们站在解境上境的石阶上，试图朝前迈出一步，跨入知境的石阶时，一旦失败，他们将从解境跌入求解境。
与此同时，他们在解境所有的积累，都将化为乌有。
但在茫茫人海中，千万年来，总有那么一些人，拥有得天独厚的运气，即便是不求甚解，也进入了知境。
但他们是知境中垫底的存在。
须知大厦起于基石之上，若基石松松垮垮，何以支撑百丈高楼？即便侥幸搭建了高楼，也必然经受不住世间的考验，最终如同一堆柴堆，抽去其中一根，整个柴堆便不复存在。
“想什么呢？”黄风铃出现在余温书的背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我在想，学解知道明圣六境的差别。”
“这你都不知道？”黄风铃示意余温书往左挪一点，坐在了他的旁边。
“我说的不是实力上的差别。”
“还有别的差别？”黄风铃不解。
“我问你，如果我给你一朵花，你能看出什么来？”
“什么花？”黄风铃问道。
“嗯，一朵正盛开，却被风吹落在地上的桃花。”
黄风铃想了想，道，“大概能看到它好不好看，跟其他的桃花相比颜色是淡一些还是浅一些。”
“你问这个干什么？”黄风铃歪了歪头。
“多年以前，师父曾经问过我一个一样的问题。”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这朵桃花在它最美好的时候被风吹落，实在是可惜。”
“酸，真酸，一股子文人的酸气。”黄风铃夸张的拧着鼻子挥了挥手，似乎真闻道了空气中的酸气。
余温书无语望天。
“然后呢？”黄风铃显然很想知道故事的后续，于是没有再挖苦余温书，而是配合的问道。
“后来师父带我去见了一个人，问了他一个同样的问题。”
“那人说，‘我非桃花，焉知桃花之乐？兴许桃花腻了这岁岁年年的桃枝，想跟着春风看看别处风景。’”
黄风铃点了点头，“这人说话有几分意思。”
“再后来，我问师父，他对这个问题是怎么想的。”
“师父说，他看到的是生命的循环往复。”
“生命的循环往复？”黄风铃不解的问道。
“我师父说，桃树吸收了土壤的养料，开出灼灼的桃花，桃花再从树枝掉落，化作来年的花肥，它的生命从未死亡，而是在地下与树上间不断的轮回。”
何剪烛的小院内，她弯腰捡起了一朵被风吹落的桃花。
那朵桃花是这株桃树上最艳丽的一朵，它是此树花王。
然而红的惊心动魄的它却被一阵秋风，一场冬雪打落枝头，这让何剪烛对造成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雪山发了脾气。
“你好好的坐在极北冰原悟你的道，没事往西部跑什么？”
“跑就跑了，还生怕我们不知道一样，带来了一场风雪。”
何剪烛扫了眼遍地的残花，越发怒不可遏，“你今日吹落我满院桃，我来日便融化你一身雪！”
忽然，何剪烛耳朵微动，似乎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动静。
“一朵正盛开，却被风吹落的桃花？”
何剪烛喃喃道。
余温书与黄风铃的交流竟一字不漏的被秋风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有意思。”何剪烛笑了，满院桃花被一场雪覆盖后变得光秃秃的，而此刻，这些覆着雪的桃枝再一次抽出了嫩芽，开出了桃红色的花苞。
“学境的人看到的是桃花的颜色本相，解境的人看到了桃花的生命凋败。”
“知境的人赋予桃花思想，给了桃花风与树的选择。”
“而道境的人，看到了生命的真谛。”
何剪烛指间的桃花徐徐升起，“不同的人看你，便有不同的解读，不同境界的人看你，便有不同的思考。”
“这就是境界之间的差距。”
何剪烛喃喃道，“那我看到你时，我想到的是什么呢？”
“而那千年难得一见的圣人看到你时，心中所想又是什么呢？”
余温书问道，“师父告诉我，这是前四境对于一件事物的解读。我很想知道，明境和传说中的圣人境，对于一朵桃花的解读，究竟是怎样的。”
何剪烛在院内踱步，似乎被“一朵桃花”这道题给困扰住了。
过了许久，夜上星楼，她在更深露重的院内恍然惊醒。
“他们的想法都没错，只是一千个人眼中便有一千朵桃花，一千个人从一千个面去看桃花，面面皆不同。”
“而这一千个面的总和，才是这朵桃花的本质。”
她恍然间悟了，于是再看院内桃花时，风景已大不同。
而在同一片星空下的华山雨，他此刻伸手接住了一片雪花。
雪花在他手中融化成一滴水。
那水在他掌心蔓延，变成了一朵花。
那是一朵桃花。
这便是他关于桃花题的答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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