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镜十 书院大观
极北是一片冰原，积雪千年不化，早已形成了臻冰，即便是穿得再厚，用厚厚的羊绒做底衣，再裹上一层鸭绒编织的外袍，也无法抵御极北透骨的寒冷。
欧阳年少时曾来过极北一次，当时的她初入道境，自觉天下之大，无处去不得。
可当她来到极北时，一道凛冽的寒风吹在她的脸上，风中混着锋利的冰渣，她站在极北冰原，便如同时刻面对着一场刀雨。
从此，欧阳再也不敢进此地。
而此刻，欧阳穿着单薄的灰袍，戴着一顶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草帽，披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蓑衣，再一次来到了极北冰原。
寒风依旧。
却再也不能对她造成伤害。
她感受着这片土地呼啸的风，感受着风撩起她的袍角，试图掀翻她的草帽，吹掉她的蓑衣。
只是在蓑衣草帽的欧阳面前，曾经让她忌惮无比的寒风如今成为了一只温顺的幼猫，无害又有趣。
她漫步在这无边际的冰原，像在自家的后花园般惬意。
极北冰原被称之为冰原，自然不会有太过险峻的地形，因此，白茫茫的一片中，只孤零零的矗着一座山。
那座山有一个很简单又很直白的名字，叫做雪山。
欧阳开始登山。
书山有路，雪山却没有。
从山顶到山脚，皑皑白雪覆盖着厚厚的冰层。
或许叫冰山更贴切。
欧阳自顾自地想道。
走了很久，欧阳回望山脚时，来时的脚印已经再被风雪掩盖，未曾留下丝毫痕迹。
她又朝山顶望去，那里有一个雪人。
他白衣白白须白眉，察觉到有人靠近，他睁眼看了看。
他只是随意的一看，草草扫过欧阳，最终目光聚焦在欧阳的草帽蓑衣上。
随着他的睁眼，欧阳才注意到，这个雪人，连同瞳孔，都是骇人的雪白。
欧阳朝着他恭敬的行了一礼。
“晚辈欧阳，见过前辈。”
那雪人一动不动，似乎是被冻僵了，只有瞳孔转了几下，当作回应。
“晚辈自西部来，西部有人托晚辈跟您带一句话。”
他眨了眨眼，示意欧阳说下去。
欧阳可以确认眼前的雪人是当世最强的几人之一，她不知道自己说出那句话后，是否还能活着走出极北冰原，但她没有丝毫犹豫。
因为她是胡明礼的妻子，胡明礼一生最为重诺，所以，她也重诺。
欧阳将被风吹乱的丝拢到耳后，将华山雨说给她的话原封不动的重复了一遍。
“你告诉他们，不管他们再怎么潜修，再怎么另辟蹊径。”
欧阳平静地盯着雪人的白瞳，她甚至看到了雪人眼中蕴育的风暴。
“都无法进入圣人境。”
这一刻，极北冰原的雪停了。
这一刻，极北冰原的风停了。
风雪在极北冰原肆虐了数千年，在这一刻，全都诡异的消失了。
欧阳看到了雪人白瞳里的景象。
他左眼刮着风，右眼下着雪。
雪人周身顿时风雪肆虐，极北的千年冰川也裂开了一道道裂缝，露出冰川底部不见天日的海水。
他不知在哭还是在笑，左脸向上扬着，右眼流出一道道冰凌。
他开始扭动他的脖子，但他脖子以下却依旧没有丝毫动静。
他似乎很想站起来，只是他坐了太久，再也站不起来了。
于是他恼怒的瞪了一眼旁观他的窘迫的欧阳。
于是风又刮了起来，雪又下了起来。
欧阳再一次感受到了当年的风雪如刀，刀刀入肉的钝痛感。
欧阳左腿弯曲，右脚抵在雪地上，双手挡在脸前，试图抵抗这如刀的风雪。
风刮在欧阳头上的草帽上，冰雪砸在欧阳背上的蓑衣上。
这平凡无奇的草帽蓑衣便开始变得神奇了起来。
它没有风雪浩大的声势，也没有出夺目的光华，但是欧阳却如同置身于和煦的春日里，再也感受不到寒意。
草帽蓑衣下，自成一世界。
欧阳便在这世界里，无风无雪。
雪人直勾勾的盯着这状似平凡的蓑衣，他似乎想明白了什么。
于是风变小了，雪也小了。
他站了起来。
一座雪山站了起来。
欧阳从雪山上跌落，落在厚厚的冰层上，砸出了一个人形窟窿。
欧阳看到一座雪山长了脚，朝着西部飞奔。
欧阳环顾四周，原来矗立着雪山的位置，只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环形深坑。
从此极北冰原再也没有雪山。
原来极北冰原也没有雪山，是那雪人来到极北冰原之后，这片冰原才多了一座雪山。
欧阳忽然想明白了，原来他不是雪人，他是雪山。
雪山离开极北冰原前往西部给世界带来了一股寒潮，在这个初秋刚刚结束的时节，冬天便猝不及防的来到了。
岳麓书院开始下雪。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何剪烛的院内，何剪烛眉头皱起，纤纤玉指轻轻拂去院内桃花花瓣上的雪花，神色不悦。
罗敷正带着六十三班的学生在书院内四处闲逛。
说他们正在闲逛或许不大合适，因为罗敷正在给她的学生介绍着这座书院内所有的事物。
求学部位于岳麓书院的西南角，罗敷带着学生从西南角往北走，绕着岳麓书院走了一个大圈。
忽然余温书抬了抬头，伸出手接住了落下的一片雪花，神情之间有几分疑惑。
罗敷带着学生，边走边道，“这是书院的西边，你们看到的这座高耸入云的石楼，就是巡天楼。”
“这是书院最高的楼，也是书院唯一不是用木头做的楼阁。”
黄风铃疑惑的拉了拉余温书的衣角，“这明明只是一座低矮的石头房子，罗老师为什么说它是岳麓书院第一高楼，第一高楼不是观书楼吗？”
罗敷的听力很好，即使黄风铃的声音很小，她也真切的听到了，于是她一丝不苟的解释道，“巡天楼被何院长布了云雾阵，普通人无法看到它真正的样子。”
“为什么要掩盖它原本的样子呢？”六十三班的班长祝安对此也感到不解。
“你们可知道巡天的含义？”
“圣人巡天，以观众生。”余温书郑重的道。
罗敷点了点头，“世间书院中，唯有四大书院，才有一座巡天楼，便是书院之国子学，也没有巡天楼。入此楼登顶者，如圣人巡天，观众生百态。”
“这将是除了书山外，于你们而言第二重要的地方。”
余温书的目光迟迟不愿从巡天楼上挪开，直到黄风铃一把将他拉走。
走过岳麓书院西北角的求解部，罗敷带着六十三班的学生到了书院北部的观心楼。
“这座楼，为我岳麓书院独有，名曰观心。”
罗敷道，“我岳麓书院院训的第一个字，便是忠，所谓忠，我也跟你们解释过，就是忠于自己的内心。”
“但是当你们困惑无比的时候，你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内心究竟想要的是什么，又何谈扪心自问，忠于内心？”
“此时此刻，便可以来到观心楼。”
“这座楼里有几位老师，他们是世界的瑰宝。专门帮助我书院的学生问心。”
“怎么问？”黄风铃问道。
“你知道这几位老师是什么实力吗？”罗敷没有正面回答黄风铃，而是反问了一句。
黄风铃摇摇头。
罗敷道，“观心楼共有四层，他们师门四人一人一层，一层楼是求道境的赵老师，二层楼是闻道境的钱老师，三层楼是入道境的孙老师，四层楼是传道境的李老师。”
“不过只是道境的老师，又为什么被称为世界的瑰宝呢？”黄风铃不依不饶，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对道境强者的不以为然。
罗敷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心知这女童的身份不简单，不然不至于在道境强者之前加上骇人听闻的“不过”二字。
“之所以称他们为世界的瑰宝，是因为他们师徒四人虽然跻身道境，却没有任何的攻击力。即便是求学境初境的普通人，也能轻易击败他们。”
“他们所钻研的，是观心。”
“他们生有慧眼，玲珑心，以及一颗思绪活跃的大脑。他们的目光可以看到你们的思想，看到你们的深藏的本心。”
“大部分人在他们面前，等于没有任何秘密。”
“所以，这座楼，被何院长命名为观心楼。”
余温书不自觉的后退了几步，额头上开始流下细密的汗珠。
他背负着巨大的秘密，绝不能进这栋楼。
罗敷似乎察觉到了余温书的不安，解释道，“不过这种能力往往需要你们自身的配合，否则四位老师再强，也无法看到你内心真正的想法，因此，这栋楼，只对困惑不前，需要问心的学生开放。”
“真有这么神奇？”黄风铃喃喃道。
罗敷补充了一句，“据我所知，天穹之下，明境强者，有一大半都找过数位老师观心，只不过在老师们追随何院长之后，便拒绝了外界想要观心的请求了。”
黄风铃骇然。
这栋不起眼的楼里，居然是天下大半明境强者的老师！
走过观心楼，又过东北角的求解部，罗敷带着他们来到了岳麓书院的东部，大校场。
“大校场是岳麓书院武比的场地，用南海深处的礁石垒成，即便是道境强者，也无法在礁石上制造出痕迹。”
走过大校场，路过东南角巍峨的求道部，众人来到了岳麓书院的最南方。
罗敷带着他们从南到北，重新走了一遍院门。
他们从两根指天的红漆圆柱中间走过，从青碧琉璃瓦下的沉水木下走过，从雕刻着院训的巨石旁走过，他们感受着这座书院的辉煌，感受着明明地处高山，却带着海水气息的山风。
走在岳麓书院的南北干道上，他们走过了药香满地的杏林居，来到了一座恢弘的楼阁前。
“观书楼，书院第二高楼。”罗敷的介绍很简短，却充满了自豪。
“天下藏书，九分在此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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