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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换皮人


年轻的修士挠挠头,尽力忽视周围传来的声音,把精力集中在面前的案宗上,从地牢的门口传来的火盆的热量烤炙着他的脸,让他在寒冷的早春中依旧汗流浃背。

        这份工作与他加入教会时的构想不太一样,他从小梦想着献身信仰和内心的平静,在浩如烟海的经书典籍和庄严肃穆的圣咏吟诵中达到信念的升华,他的愿望最终在神启堂(注1:指引者教会中七部之一,负责培训年轻教士和修订教义)接近二十年的训练后达到了——但却是以这种形式。

        修士摸着脑门的汗水,持续传来的热量已经让他开始感觉自己的半张脸快被烤熟了,也许自己该转过来烤烤另一面?他面前的卷宗堆积如山,但既不是经书也不是史料,一本本的罪犯姓名和资料,一册册的审讯记录。地牢里传来的拷打犯人的惨叫声让他的手抖了抖,在羊皮纸上留下了一个很大的墨点。

        修士低声咒骂着,拿过一个小瓶,拿出里面的浮石慢慢刮掉墨点的边缘,再用细沙均匀地洒在纸面上吸干墨水,正在他认真无比地做着这件事的时候,一个影子投在他的纸面上。

        “下午新来的囚犯关在哪个囚室?”影子的主人问道。

        还没来得及抬头看看来者是谁,修士便迅速在身旁的一大堆卷宗里翻找着,记录犯人的情况和资料的卷宗如此之多使得他养成了一个习惯,先做事,再发问,有时花在检索上的时间要多得多,所以提前开始找没什么问题。反正只要能走进那道门的人都比他位高权重,修士不乏讽刺地心想。

        “c区23号,先生。”修士回答,抬了下头,然后站了起来。

        “费尔南德大人!”

        费尔南德·杰罗德梅迪纳抬手要他坐下,有着修剪精细的小胡子的脸上露出了标志性的微笑。

        从洛尼茨公馆被带来的陌生人现在关在审判庭地牢里最偏僻的角落,这个区域的牢房都是单人间,而这个编号的牢房附近都是空房间,即便太阳还没落下也黑黢黢,潮乎乎的,连盏灯都没有,他就在里面,坐在地上铺的稻草上面,双臂抱在一起,脸埋进臂弯中,在远处的火光一路照耀进来时也没有抬起头来。

        “就是这里,就是这个人。总指挥官阁下。”

        费尔南德没有理会狱卒谄媚的语气,他仔细打量着陌生人,然后开口说,“把火把给我。”

        “好的,大人。”

        “让我单独跟他说话。”

        “任您吩咐,大人,不过,这家伙据说可是个危险分子,大人,虽然说我们搜过了身——”

        “离开我们。”

        “任您吩咐,大人,很高兴为您效劳……”

        费尔南德走到牢房旁边,把火把挂到墙上的火把座里,然后走进牢房,关上了牢门,抱着双臂靠在墙壁上。陌生人依旧一动不动。

        “我以为你进城来会先来找我。”

        “我去过了,”陌生人抬起有些疲惫的脸,头发和胡子几乎连在一起,“我去了巨龙之颚(注2:帝国首都塔兰伊斯“龙喉”港口的突出部,亦为大教堂的所在地。),到了苦水桥(注3:大教堂内部地名,亦为塔兰伊斯伯爵领最初的聚居地地点。),但你的人就在那把我挡住了,不让我进来。”

        “你没告诉他们你是来找我的?”

        “除非事态万分火急,我们说好的——再说他们只是威胁把我扔下苦水桥,并没让我说话。”

        “如果你穿的靴子稍微好一些的话也许他们就能听你说两句。”费尔南德呵呵地笑道,“还有你的皮衣不那么破的话,我可懂他们这些人,邓肯,在这座城里你只要有任何一根脚趾头显示你来历不凡,人们跟你说话的语气就会完全不一样。”他在调侃着陌生人露出鞋子的脚趾,“告诉我,你穿成这样是为了显示在塔塔利亚的那些日子有多苦?为了能更好地隐藏到下层人中间,还是你很穷?”

        “也许三者都有。”穿着破烂,像是穷苦潦倒的水手的陌生人——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他的名字,还有他的身份——宗教审判庭下属情报机关监察官邓肯·布莱迪回答道,语气依然冷漠,事不关己一样。

        任何一个人此刻站在此地,都会为两个人交谈的景象啧啧称奇,在这狭小,潮湿,黑暗臭烘烘的牢房里,正在像朋友般交谈的两个人有着别人眼中无比巨大的身份差距,就像光明与黑暗的对比一样,可疑的危险分子,谋杀犯对比教会武装的最高指挥官,女皇面前的红人。但邓肯却认识这个人很久了,久到当年一起在卡坦公国作战的皇家舰队里坚韧,顽固,不折不挠的老浑球们就只剩他们两个,那个时候费尔南德是一名舰长,而邓肯只是中尉。

        费尔南德·杰罗德梅迪纳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种身居这个高位的人一样是个宗教上的狂热分子,实际上这种印象完全是人们对教卫军这个概念缺乏了解的结果,他很世俗,工于心计,甚至有点愤世嫉俗,在真正了解这个职位的政治含义的人眼中,这恰恰是必要的背景条件。至于广阔的人脉关系和情报网,消息灵通,在任何混乱或者不明的局势中游刃有余并将其转化为自己的优势,以及长得足够好看,那就是予以补足的个人素质了。

        “寒暄就到这里吧,邓肯,我没办法在这里待上很久,虽然上一次见面是好几年前了。”费尔南德说道,捻着自己漂亮的小胡子,“你一回来就给我带来了一件大事要处理——还不包括想办法把你从审判庭的地牢弄出来,洛尼茨那边的情况究竟如何?”

        “换皮人。”邓肯想了想,回答道。

        “这个我知道,还是你在摩尔迪纳追捕过的那一批?”

        “那次的活干的不太干净,有一些跑了,塔塔利亚的的当地领主找了不少麻烦,之后我追了他们三年。”邓肯抬头看了费尔南德一眼,“就是你把我扔去瓦列格马孵蛋那三年。”

        “听起来你对那个任务的安排不太满意。”

        邓肯哼了一声。

        “伤亡呢?”费尔南德继续问道。

        “26个人,有老人,妇女和孩子,全都被换掉了,还有之后进来的12个守卫。”邓肯抬头瞟了一眼,语气依旧不咸不淡,“你应该阻止这些笨蛋往里面闯。”

        “我尽全力试过了。”费尔南德露出了尽可能显得真诚,带着无奈的苦笑,“在收到你的警告后我一直派人盯着那座公馆,但都城守卫队的人不太喜欢我和我的建议,他们大概以为那公馆里藏的是个轻松赚取美名的机会。”

        邓肯不置可否,他一点也不关心这背后的勾心斗角。作为教会专属的武装力量,拥有独立行动和司法豁免权,教卫军在塔兰伊斯的风光和权力常常引发很多人眼红,尤其是都城守备队,两者的龃龉和争斗是首都市民津津乐道的话题。

        “你至少应该在动手前找个人通知我一声,这样说不定我能尽力减少这件事传播的规模,而不是在事件发生以后才从都城守卫队里的探子那里知道。”

        “我做不到,刚刚说了我走不过苦水桥。”

        “我派过人给你送信?”

        “如果要找的是杀手的话,你手下的人都满称职的,比如你送来那个。”邓肯又哼了一声,“但保密就是监察官的命,他差点把整个局都搅了,消息走漏的话换皮人有可能逃跑,我不能冒这个险。”

        “通过信鸽呢?我两年前接获你警告我首都有换皮人渗透的信,有鉴于此我才能把洛尼茨家族那怪事联系上。”

        “信鸽是普莱恩管的。”邓肯嘴里叼着一根稻草,咬了两下,然后把稻草拔出来插在帽子后面的破洞上,那个小洞里已经插了好几根稻草,“在我们进瓦列格马前的某个夜里,抓挠怪把他开了膛,鸽子也被吃了个一干二净,那个蠢货晚上喝了太多酒,在放哨的时候睡着了,我们差点都被杀掉。”

        “该死的。”费尔南德诅咒了一句,“你觉得这城里所有换皮人都死了吗?”

        “你问那些市民去啊?下水道里的骨头可有一百具呢。”

        “准确来说最后拼起来的是21具,夸大其词是人的本性,我亲爱的邓肯,不过除此之外真的没法知道到底有多少人被‘换了皮’,这些怪物会故意销毁证据以免被人发现,一年了才多了5具?这件事情可不太符合我们知道的这些怪物的本性,说不定他们又有了其他抛尸的地点……”

        费尔南德思考着,带有雕花的皮靴轻轻叩着地面,发出响彻牢房的敲击声。

        “但你不应该再牵涉到这件事情里了,老朋友,这事在今天下午闹得满城风雨,几乎人尽皆知,在酒馆里至少会谈上几个月,也开始有人认得你的脸了,也许我该给你乔装打扮一下?”他用开玩笑的语气,并在邓肯身上上下打量着,“也许洗个澡就够了,把所有的虱子都抓出来,把头发里的泥巴倒一倒,还有寄生虫,你身上不知道带回来多少塔塔利亚的特产,一寸长,吸人血,藏在你的身上大饱口福,这种可怕的威胁可不能容许进入女皇的领地,当然胡子也得刮掉,头发剪短,这座城里就不会有人再认出你了,他们都在忙着议论塔塔利亚回来的受到诅咒的水手呢。”

        “那瓦列格马的事情怎么办?”

        “网子已经收回来了不是么?虽然只抓回了一条小鱼,维洛米德只是提尔斯兰公国里最荒僻的一块地方,男爵和教团接头的人也只不过是整个幕后的最前面的少许触角,然而看看抓住这只小触角的难度,因厄尔这只老狐狸,为了抓住他提前准备了多久?从渗透进那个破地方开始?整整他妈的三年啊。我有时会突然异想天开,如果‘换掉’一个人能像这些换皮人一样简单和迅速就好了,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12个人,刚进去的,这群杂种!”

        邓肯斜眼看了看费尔南德,这也是他第一次对瓦列格马的任务表示出明显的不满,即便在这样的牢房,四周没有人的时候,声音也太大了些。瓦列格马的诱捕任务是女皇亲自下达的命令,本来是一个志在必得的行动,几乎所有监察官都倾巢而出,在他的印象里几乎没有这么大规模的行动,除了——

        “爪蹼峡那次,对吗?”费尔南德轻易地猜出了他心里想的东西,突然面色阴沉起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

        然后邓肯捋着头发,凌乱肮脏的发根上现在又被血块凝结起来,是他下午刚在公馆里弄到身上的血,疲倦在此刻开始如海啸般袭来。

        “我得好好睡一觉。”

        “对于职责来说真是无比奢侈的一个期望,我的朋友。”

        “在我几乎不眠不休地赶了一个礼拜的路,到达当天又筋疲力尽地打了一场以后?见鬼,大人,我是说,见你的鬼,我现在把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都能睡着。我以为你说过不用再管换皮人的事情了。”

        “总有其他的事情要管,作为神最亲近的仆人们总是职责重大。”费尔南德四周扫视了一圈,拈了拈沾到皮衣上的稻草,语气也变得有些愤世嫉俗,“大主教亲自下达的命令。”

        “是什么?”

        “不如改成问‘在哪里吧’,因为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一座塔塔利亚外海地区的小岛,马里亚特,我猜你应该没听过。”

        “我依旧得知道是什么,追捕?还是调查?如果你连睡一觉的时间都不肯给我的话,至少我得为出发做些准备。”

        “我无法给你进一步的细节,邓肯。”费尔南德耸耸肩,“即便有我也不想在这里谈,晚上的时候到主教堡来找我,还是和以前一样,别被任何人看见。”邓肯点了点头,这个要求有两方面上的含义,作为宗教审判庭直属的情报机构,监察官的身份和组成是极高的机密,不止大多数普通人不知道这个机构的存在,就连官方的记录里也几乎找不到,这就是为什么他会在苦水桥上被卫兵堵住——只有费尔南德安排好的会面才能让他在大教堂这种地方畅通无阻。而另一方面,两人的私交则是在这其上的秘密,这点在这个牢房以外,就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了。

        “来之前至少洗个澡,把胡子刮了,最好再换双新的靴子。”

        “我手里没钱。”

        “你有钱,从海上赚来的,和你的剑放在一起,出去的时候别忘记拿。”费尔南德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邓肯充满疲倦地往后靠了靠,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皮衣上的破洞因此变得更大了,露出下面的肌肉,至少还有个澡可以洗,他心想,不如在晚上之前就一直待在澡盆里,三年没回去过的家里大概已经变成流浪猫狗和乞丐的居所,不过至少没什么盗贼会光顾,因为根本是家徒四壁。

        他这么盘算着,直到费尔南德转过身,正要离开牢房时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莉莉娅在这里,邓肯。”他说。

        “她怎么样?”邓肯听起来有点想回避这个话题。

        “还和以前一样,我资助她去修士会(注2:指引者教会中七部之一,负责管理非指引者信仰的信徒的事务。)开办的大学读书,还给她在城外安排了个住处,比较僻静,不会有人骚扰,”费尔南德耸了耸肩,“比起你那随时都会塌掉的地方来说更适合一个女孩子。”

        “听起来不错,有什么问题吗?”

        “我所委托的教士抱怨说她已经几个月没上过课了,她看起来更喜欢你的职业,老朋友,而不是你给她做的安排。”费尔南德说,“你最好去看看她,跟她谈谈。”

        邓肯的眉毛第一次开始拧起了疙瘩,拧的几乎看不见眼睛,莉莉娅·奥巴罗斯是他的一个心结,她父亲——邓肯在监察官里的顶头上司洛菲斯在爪蹼峡身亡后就留下了这个女儿孤苦伶仃,邓肯就是那时收留了她,并把她带到了塔兰伊斯。洛菲斯在遗愿里希望她继续没能在安纳西塔完成的学业,这也变成了邓肯现在的责任。

        一开始他认为自己的主要障碍就是居无定所和贫穷,在塔兰伊斯的大学学习是极其昂贵和难得的,甚至首都里的小贵族都无法奢望,更别提一个根本不从教会的司事部(注3:指引者教会七部之一,负责财政和行政事务)拿钱的监察官。这也就是他找上费尔南德,为他做事的主要原因。以费尔南德的财力,影响力和人脉,邓肯认为这件事他就可以完全放下心了,尽管两个人熟识许久,对费尔南德·杰罗德梅迪纳趋炎附势的人很多,但邓肯还从没一次借着这种关系为自己牟利过,他的骄傲不允许。

        ——事实证明他根本不懂女人,尽管这个女人还是个孩子,也是个对于好好遵从吩咐来说年纪太大的孩子。洛菲斯比他大上足足10岁,使得这个“养女”现在正处于尝过叛逆的甜头,且已经成熟到足够有自己主张的年纪。

        邓肯捏着自己的额头,感觉脑子里有一个锤子在不停地敲,他宁可去对付整整一屋子的换皮人,或是跟抓挠怪在刀锋上跳舞。看到他这个表情的费尔南德,很快露出了恶趣味的愉快笑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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