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家庭琐事(上)
少女低下身子,细细地用指尖把小磨盘上面的粉末弹进纸上,然后丢到了天平上,浓密的棕红色头发从脸的两侧垂了下来,她小心翼翼地空出另一只手将它们拢到耳后,然后在天平上放上砝码,红发少女整个弯下腰来,眼睛几乎凑在刻度上,她敞开的领口使得丰满诱人的前胸露了出来,但她一点也不在乎,根本没其他人会看到。
然后她将纸上的粉末倒进一个小瓶,封好盖子,发出一声细微的,代表满足的叹息,桌子上已经有了好几个这样的玻璃瓶,贴着不同的标签。她就这么一直专注着自己的事情,把树根切成小块,小石头用银锤砸碎,全部磨成粉,然后收进瓶子里,桌子旁边没有椅子,少女一直保持着站姿,似乎一点也不嫌累,眼睛里带着兴奋的光芒。
突然间,她站了起来,意识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她抬起头,反射性地先捂住了胸口,警觉地盯着门口的那个人。
“先生,”她的语气里充满着警告,黑色的眼眸变得锐利无比,甚至有点恶狠狠地,像条狼一样,一只手迅速地握住了桌上的小刀,而另一只手放在一页纸的下面,“不敲门就进他人的房间是很没礼貌的。”
靠在门口的男人手里捧着帽子,斗篷盖住了另半边的身体,嘴动了动,但没说出话来。
“退后,你是什么人?”棕红色头发的少女依旧狠巴巴地说道,小刀反握横在胸前,另一只手从书页后面拿了出来,是一把上面带有金色花纹的燧发手枪,在陌生人面前拉起了击锤,平举瞄准,“如果你在企图什么的话,那你来错地方了,这里是城外不代表你们这些人就能跟胡作非为。”
陌生人既没后退,也没再往前走一步,他又动了动嘴唇,依然是什么都没说出来,面对着枪口也似乎不以为然,这个反应反而让少女开始糊涂了,她微微地偏过头,把疑惑写在脸上,他看着对方蓝色的眼睛,似乎想在记忆里找到什么东西。
这个满脸胡子,不修边幅,穿着有点不合身的崭新皮靴,黑色斗篷和帽子的男人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他看起来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或是应该说什么,而看起来那柄手枪就要开火了,他的手慢慢抬了起来,离开挂在腿间的剑,五指张开,示意自己手无寸铁,再次犹豫着要怎么开口。
突然一个香软的身体就扑了进来,少女兴奋地搂住他的脖子大声喊着,枪扔在了地上,尽管他一向惯于闪避阴险的刀锋,利爪,出人意料的毒刺,这一刻依旧让他反应不及。在女孩抱住他很长一会后,足足有好几秒内,他还在心想她扑过来的时候手里的刀子有没有放下,刀锋对着的是那一边,之后便终于放弃了挣扎,张开的双手轻轻按在了少女的双肩上。
“嘿,莉莉娅。”
邓肯·布莱迪说道,一边轻轻摇晃着少女要她轻一些,一边在心想自己有多久没正常地跟女人——尤其是这个孩子说过一句话了。她依旧毫不撒手,嘴里连他完整的名字都拼不出来,有时甚至不是一句完整的话,但她毫不在乎,让邓肯觉得有些尴尬,他伸出一只手挠着乱蓬蓬的头,侧过头看着所有这栋小楼里的房门探出的好奇的脑袋,有些脑袋一看到他的脸就缩回去了。他的脑子能极为灵活地处理各种匪夷所思的突发状况,此刻却也束手无策,也许是抱得过紧有些缺血的缘故。
“莉莉娅,快放开手,你快勒死我了。”邓肯怀疑他的满脸通红和头昏脑涨不只是因为缺氧,“你早不是个孩子了。”实话地说,在这个女孩上次搂住他脖子的时候,还的确是个孩子呢!
大概一个小时后,在莉莉娅的客厅中,邓肯悠哉地躺在一只大木桶里,很舒服地让漂着毛巾的热水一直漫到胸口,他闭着眼睛沉浸在升腾的雾气中,在他的背后,莉莉娅拿着一把剃刀,正在修剪他的头发。
“这种事很常发生吗?”邓肯问道。
“什么?”
“有个男人站在你门口,而你用枪对着他。”
“不是那么平常。”莉莉娅调皮地笑了笑。
“你吓坏我了,我以为脑袋就要开个洞了。”
“哪有那么简单。”莉莉娅一边说着,一边手下不停,她的手抓住邓肯油兮兮全是泥土和脏东西的头发的一撮,然后用小刀将它熟练地割断,把虱子从里面捉出来踩死,升腾的雾气让她暗红色的头发也变得湿淋淋的,皮肤上也很快浮出了一层细腻的水珠,女孩散发的香气让邓肯有些头晕目眩,“你把我吓坏了才对”她娇嗔着责怪道,“一个一脸凶相,腰间挂着长剑,一声不吭的男人突然出现在屋子里,我能怎么办?”
“都是谁住在这里?”
“很多人,这座公馆里有很多房间,街对面的房子和这里是有廊桥连接的,和这里面的房子一样,男人,女人和小孩都有,但主要是尤楠和她的姑娘们。”
“那是什么人?”
莉莉娅显得有些羞涩,“那是个,呃,你知道,她和她的姑娘做些那种事情当营生,所以总会有陌生男人来来去去。”她马上解释道,“但我跟她的事没什么瓜葛,她对我很好的。”
“也有些陌生男人会闯进来吗?”
“哦,不多,一点也不。尤楠的姑娘住在廊桥另一边,离这里有一个街道远。”莉莉娅吃吃地笑着,“不过有些家伙会摸错地方,大多都是些醉汉,醉的脑袋都不清醒的那种,这里是城外面,守卫才不会来这边,不过大多数不知好歹的家伙看见枪就醒过来啦。”
“大多数?”
“偶尔有一两个脑子里只有酒的,就像卡坦的那些石头脑袋一样。”莉莉娅继续说道,伸手削掉了又一撮头发,邓肯咧了下嘴,看起来有点疼痛,但又露出笑容,记起这个比喻是他说给女孩听的,“但我也还有别的办法啦,完全不用担心。”
“这三年你靠什么维生呢?”
“尤楠每个月会送一些钱过来,还有面粉,蔬菜和肉,我在这里吃得很好,还学会了做饭,今天我恰好有一些小龙虾,早上从港口那里买来的,蒜味奶油焗龙虾,听起来怎么样?”
“棒极了。”
邓肯心想,这个叫做尤楠的妓院老板应该就是费尔南德托付的,按照两人的约定,在他前往瓦列格马执行任务的时候照顾莉莉娅的生活,那些钱是他的薪水,看起来费尔南德一如既往地遵守了自己的承诺,这是在这个时代的达官贵人极度缺乏的品质之一。
“平时我也帮尤楠调一些药,就像我还在安纳西塔的时候似的,每个周一她会送来一些药草,什么都有,从各种地方来的,堆满了我的厨房,下都下不去脚,我把它们磨成药粉,做一些刀伤药,治病的药,还有一些……灵药,你懂的,然后借此拿些钱零花。”
“灵药是什么?”邓肯问道。
“啧,你这个明知故问的老流氓。”莉莉娅垫上一块毛巾,拉过他的头发,让他的头躺在木桶的边缘,开始用剃刀修剪他的胡子,邓肯乱成一团的卷发已经都被剪掉了,至少那些烧短的头发都是,“就是那种灵药啊,给男人们用的。”
在仰头向上的时候,邓肯看到了她的脸,已经17岁的莉莉娅已经具有了一个令人脸红心跳的女子所有富有魅力的因素,他得承认她不但漂亮,也具有青春的活力,在这个年代,像是这样的女孩门口求婚的人都会排起好长的队伍,也难怪总有些男人会来这个房间探头探脑。邓肯的视野里突然出现了她那张已经不再是孩子,专心致志的脸,还有敞开的领口和丰满的胸脯,他闭上了眼睛,开始想她说的事情。
严格来说,邓肯不太喜欢她的工作,这个妓院老板看起来是个哈兹维亚人(注1:安纳西塔北部山脉,以具有众多女巫传说闻名。),他自己的工作让邓肯比道听途说更接近这种人和他们的营生,哈兹维亚人在开妓院方面很在行——这个时代也是有人管妓女叫女巫的,比如那些莫蒂法教徒,但邓肯不是担心莉莉娅会变成他们嘴里堕落于肉欲的那种女巫,只是——
莉莉娅突然捏了一下他的鼻子。
“在想什么?”
“在想你的年龄够大了,该离那些登徒子稍微远一些了,找一份好职业和认识一些——”他话还没说完,鼻子又被捏了一下。莉莉娅半开玩笑半是不满地回答。
“哦,所以你现在开始管我的事咯?你是要当我的什么?父亲吗?”
“我答应了你父亲要照顾你。”
“——就像你过去三年来曾经管过一样似的,这件事跟你无关,邓肯,你不是洛菲斯。”
“他至少希望你能完成白鸥海岸的学业,莉莉娅。”邓肯依然保持着躺在桶沿上的姿势看着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都不眨,“我听说你好久都没去过学校了。”
“你说教会的学校吗?哦谢了,那里对身体不好。”
“你应该回去,塔兰伊斯的大学学习的机会是很珍贵的,你看到的首都里的那些穿金戴银的老爷们都只能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你见过他们群聚在学院门口的样子吗?他们贿赂了里面的司祭,这样上课的时候他就会把大门拉开一条小缝,猜猜靠近门口的位置被炒到多少,300特雷米啊。(注2:皇室直属领赛普雷的主要货币之一,分为艾斯玛(esima金币),特雷米西斯(tremisis银币)和雷德林(铜币riderin),这里是特雷米西斯的简称)”
“我宁愿听你跟我说,比那些牧师们有趣多了。”莉莉娅停下了手,走到了他的对面,伏在桶沿上,“再好听的故事从那群修士嘴里说出来也是种折磨,他们恨不得每一句话都要赞颂女皇和指引者的神明,学这样的东西有什么用?好写出给皇室的美妙赞美诗吗?他们只会拿来擦屁股。”
“至少那也是种荣幸。”
“来自皇家屁股的荣幸。哦够了邓肯,少继续扫兴了,为什么你要在我的屋子里说这些臭气熏天的话题?还是来期待一下小龙虾吧。”
“如果你不想去上学的话,那就找一份好职业,哈兹尼亚人的名声通常不怎么好,你可能会反驳这是道听途说,但我会告诉你实际情况比那个还糟糕,他们就像是流浪狗一样带着成群的女人和自己的大车一边走一边鬼混,拐卖孩童或者干脆吃掉他们。他们用任何东西制造那些“灵药”,哈兹尼亚人在每个地方停留的时间都不长,没人喜欢他们。”
“去你的吧,邓肯,你又开始管起我的朋友了?”莉莉娅的声音提高了起来,“我告诉你少管闲事,一份好职业,你是说像你这种的吗?你丢下我足足几年,一封信都没有给我来过,突然之间你又开始担负起教育我的责任了?我再说一遍,去你的吧,这次他们给了你多久?一个月?10天?在把你扔到另一个‘风景优美’的地方,和‘友善’的人打几年交道以前?”
“今晚,莉莉娅。”邓肯的表情显得很疲惫,“虽然我大概得在城里活动个几天做准备,我别无选择,没有任何信能从塔塔利亚发出来。”
“真是‘绝佳’的正经职业啊,邓肯,你身上又多了几道我没见过的疤,我还记得以前其中一条是从蒂米斯尼亚(注3:安纳西塔公国首府)来的,捅穿了你的肚子,连肠子都流了出来,你拖着那肠子是我给你缝起来的,记得吗?不是我正好从洛菲斯那里学了几手回来你早就流干净血了,像只屠宰场挂着的猪一样,学校会教这种东西吗?你迟早把自己弄死,也许就是下一次,出去了就回不来,然后我还得过自己的,跟有没有你没什么区别。”
“你总得学会一个人过活的,我不可能照顾你一辈子,你要去学点东西,哪怕是点手艺,莉莉娅,你以前可不这样,我是说,在安纳西塔的时候,学校不是你最向往的的地方吗?”
“那是安纳西塔,在我们那里气氛不那么压抑,塔兰伊斯里面总有各种各样的规矩,明明一样靠海,但空气却十分糟糕,你不可能在街上大声喊叫,不然行人都会把你当做疯子,继而守卫就会来找麻烦。为什么首都的人都喜欢把眼睛藏起来,或是说话的时候东张西望?就连大声地呼吸也是不被允许的吗?在安纳西塔我们可以尽情敞开怀说话,没有穿着长袍的教士找麻烦。”
“敞开怀说话可以,敞开怀干别的不行。”
“哦得了吧,假正经的老学究,你和你囚禁我的这个地方都让我腻味透了,如果没有那些奇奇怪怪的事件和传闻,这座城早就被闷死了,为什么我不能跟你一起去查探那些怪事,去卡坦,穆尔塔米德(注4:大陆西北部区域,七大公爵领之一),还有提尔斯兰,在哈兹维亚的女巫升起的篝火上跳舞,那才是我的‘学校’。”
邓肯动容了,他从来没想到这个女孩的志向所在,他去过安纳西塔公国的首府蒂米斯尼亚,那里的学院建立在一座图书馆里,收藏着众多这世界上的奇闻怪谈的记录,邓肯和她的父亲洛菲斯从没想过女孩的好学是出自如此目的。
“这工作可不是在玩一场游戏。”他沉下脸来,“在酒馆里听人说的津津有味和你自己成为这个恐怖故事的主角是两码事,作为听众,你有温暖的火炉,啤酒,舒服的椅子,困了还能打个盹,但在塔塔利亚,五个月时间从来没停止过的雨,所有的东西都腐烂了,无论木头,石头还是什么,我不是在烂泥里打滚,就是裹着湿透了的毯子发抖,衣服从来就没有干燥过,很多人的手脚都泡得发白,最后只能切掉,你觉得跟一头牛一样大的巨螳螂很有趣,但跟兔子一样大的老鼠呢?塔塔利亚的耗子比虱子都多,他们会钻进任何钻的进去的地方,包括钻不进去的地方。”
“我不怕苦也不怕脏。”莉莉娅赌气地回答道。
“你眼里只有各种各样的怪物,但我告诉你,怪物比起人类来说好对付多了。”邓肯的语气变得冷冰冰的,“你只需要知道怪物的习性,他们通常住在哪里,吃什么,怎么活动,怎么捕猎,当见到他们的时候事情反而简单——你就要知道它唯一的目的就是活剥了你,这就够了,最惨不过就是死么?但是人呢?人能对你干出的事你想都想不到,你知道换皮人的传说,也知道他们多可怕,但我告诉你,那些不会换皮的‘换皮人’,让你哪怕一眼都看不出来的那种才狗娘养的吓人,你以为我在说某种新的怪物么?”
“听起来你只不过是危言耸听。”
“我没这时间也没这兴趣,莉莉娅。现在听好了,老老实实地回去学院,像个好女孩一样不要走夜路,不要跟那些来历不明的哈兹尼亚人混在一起,也不要满脑子去想遇见什么传说中的怪物,正经的好人儿,也许还有不正经的一些,包括我,都在整天祈祷着不要真的遇见他们,所有真正经历过动荡的人都会宁可用一切来换取宁静的活法。”
“没门。”
“我不是在建议——”
“滚你的蛋,邓肯,和你的长篇大论一起见鬼去!”莉莉娅突然在浴桶另一边比出了一个十分粗俗下流的手势,接着捞起桶里的毛巾甩了过来。
邓肯依旧保持着在浴桶里的坐姿,胳膊夹在边缘上,水珠正在从毛巾的边缘不停地流下他的脸和脖子,流过他有着一道醒目抓痕的胸口,他听见莉莉娅跑出门外的脚步声,依旧坐了一会,才叹着气把拍在脸上的毛巾拿下来,邓肯从来不认为自己擅长对付人类。
尤其是女人。
尤其是长着一头暗红色头发的女人。
尤其是还没有结束叛逆期,长着一头暗红色头发的女孩子。
想了想肯定吃不到的蒜味奶油焗龙虾,他已经开始有点后悔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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