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漫长的等待
顾淮叶正在怀疑人生。
她站在一条陌生的走廊上，刚刚还抱在手里的一摞报纸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手上那杯味道怪异的饮料都不见了。
书刊借阅室的义工翻出的那些报纸好像被水浸过，报纸中间留着很明显的焦黄界限，靠外的那一部分皱巴巴的，顾淮叶接过来的时候草草扫了两眼，现都是些几十年前的旧报纸。
而她现在所在的地方，走廊尽头，楼梯口，周围的一切都像馒头被水泡似地涨大着，什么都涨大了，墙壁，门，楼梯，地毯，显得异常的拥挤。
我……这是在哪里？
她从袖子里把魔杖抽出来，现学现卖用了一个照明咒，可能哪里有不足，只有魔杖最顶端微微闪耀着一点点光，如同植物大战僵尸夜间模式被种在最前面的照明菇一样瑟瑟着抖。
顾淮叶下了楼。
一楼推门出去，外面是一片露天的塑胶椅，就是那种公园里集体活动场地安放的最普通的那种。
原本是白色，现在却因为长期无人使用，青苔爬满了椅背，用来坐的凹陷部分积满污水，水里还隐隐有什么动物在活动。
视线所及之处都诡异地膨胀着，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水泡过，顾淮叶又在身上找了一遍，确定自己除了一根魔杖什么都没有。
她在这个灰扑扑的世界里看见了一个亮着灯的房间，就在对面那座建筑里，突兀地亮着。
顾淮叶犹豫了两秒，还是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那栋建筑可能是个幼儿园，墙面涂鸦上还保存着半只脏兮兮的黑猫警长，残缺的墙面之后是一排排的铁制摇篮，摇篮里扔着几床脏毯子。
窗户没有一扇是完好的，大多数的玻璃被打碎了，小部分连外边的框架也不见了，只留下了空洞洞的水泥窗口。从那里往屋内看去，只能看见里面一片狼藉，细碎的建筑垃圾铺了一地。
这是一片废墟。
她小心地绕过被丢弃在地上的洋娃娃，上了楼，楼梯还算完好。
顾淮叶在三楼的楼梯口就听见了模模糊糊的男声，声音清亮，应该年纪不大。
“……今天的故事名叫《死了一百万次的猫》，是左野洋子写的一篇童话。”
顾淮叶放轻呼吸，慢慢、慢慢地靠近那个唯一完好、亮着灯的房间。
“有一只1oo万年也不死的猫。
其实猫死了1oo万次，又活了1oo万次。
那是一只漂亮的虎斑猫。
有1oo万个人宠爱过这只猫，有1oo万个人在这只猫死的时候哭过。
可是猫连一次也没有哭过。”
顾淮叶透过房门微微张开的一条缝看进去。这是间小女孩的卧室，房间里充满了橘黄色的灯光，当中一张大床，有个穿着粉色睡裙的小女孩抱着膝盖坐在床上。
床边上坐着一个青年，脊背挺直，背对门，捧着本书在念。
“……有一回，猫是一个小女孩的猫。
猫讨厌小女孩。
小女孩有时把猫背在背上玩，有时紧紧抱着猫睡觉。她哭的时候，还会用猫的后背来擦眼泪。
有一天，猫被小女孩后背的带子给勒死了。
小女孩抱着耷拉着脑袋的猫，哭了一整天。然后，她把猫埋到了院子的树底下。
猫已经不在乎死亡了。”
顾淮叶忽然察觉到强烈的下坠感，勉强回过身子一看，现身后本来就残破的废墟下陷坠毁，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脚下一空，就掉了下去。
小房间的门碰地一声关上，温暖的房间伴着清朗的男声一起被拆成碎片，向上升去。
这次她落在了一片草地上。
除了她们脚下这一小块纯粹的草地，其他地方大都是水泥地，年久失修，开裂废弃，沙土积累，于是裂缝中长出了灰蒙蒙的植物，半死不活地依附在地上，逐渐爬满了原本的硬化路面。
顾淮叶环顾四周，果然又都是废墟。
这次她直接找亮着灯的地方。
这是个学校，一路过来已经看到了各种教室、音乐厅、保健室和非常大的游泳池。
房间多，走廊和岔道也多，但大多数已经是光秃秃的了，什么家具也没有，拉开柜门只看见颜色可疑的布料揉在一起。
亮着灯的房间是一间实验室。
顾淮叶没有进去，依旧站在门外小心地往里看。
有个梳着麻花辫的小姑娘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写作业，很认真，表情严肃，两腮鼓起，一笔一划用力写。
“今天放学这么早？”
顾淮叶被近在耳边的声音吓得往房间里一跳，脑子里已经飞快转过一百种借口，谁知道推门的青年甚至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向了坐着的小女孩。
顾淮叶总算察觉到了异样。
她站到小女孩面前，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没有反应。然后她慢慢摸了一下小女孩的脸，没有感觉，再一用力，整个手掌都穿了过去。
“林老师，我们老师今天教我们画画了。”小女孩咧嘴笑，她缺了几颗牙，说话有点漏风。
“画什么了？”穿白大褂的青年一边戴手套一边问。
“就是你以前给我讲过的那个猫的故事，画了猫死了好多次以后，终于变成了野猫，然后他喜欢上了一只白色的母猫。”
“嗯，很好呀。”青年说：“今天杨老师带你去做检查了没有？”
“做啦！”小女孩答得很快，她的小腿在高高的凳子上一踢一踢的：“林老师，为什么我的名字和别的小朋友不一样啊？书上的小朋友的名字都是三个字两个字的，为什么我要叫f啊？”
顾淮叶感觉到了熟悉的下坠感。
这次依旧是一片废墟中唯一完好，唯一亮着灯的房间，有如耶和华降下灭世的洪水中那唯一安全的方舟。
她听见了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从走廊的另一边传来，然后是一个又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穿过她虚无的身体，踢开那扇门。
十六岁的f茫然地从床上坐起来，被他们一把摁住，注射进一管药水。f还在不停地踢打挣扎着，两三个壮年男人都抓不住她，她拼命靠近床头柜上的魔杖，又被拖回去。
粗粝的手指捂住她的嘴，让她的尖叫含糊不清，她的脸陷在凌乱的长里，看不清楚了。
她的声音终于小了下去，手脚也都失去了力量，软软地歪了下去。
一颗泪水从她闭上的左眼里流了出来。
顾淮叶忽然想到，f在叫的，她一直在拼命喊叫着的，好像是“林老师”这三个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眼前的一切就分崩离析，她再度向下坠落，无数报纸的碎片往上飞舞，铺天盖地地挡住一切光源。
一切都暗了下来，一切都暗了下去。
顾淮叶在漫长的下坠过程中开始失去意识，直到落地的那一刹那，黑暗才骤然燃烧起来。
她猛地睁开眼，坐起来。
……又是在医院。
床边伏案奋笔疾书的高炘小哥好像题目正做到关键的地方，看都不看她一眼，倒是坐在床尾一个玩手魔石的大波浪站起来关切地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好熟悉的声音。
顾淮叶：“……你是谁？”
大波浪把头往耳后一别，笑了笑：“我是李双成，是你的学姐。是这样的，我们最近在做一个项目，有个同学带实验品去图书馆验成分，不小心和你的饮料搞混了……”
顾淮叶：“你们项目内容是什么啊？”
“是一种精神魔法药品，致力于让人的意识前往设定好的情景。”大波浪一愣，很快回答道。
“比如进入报纸的报道里吗？”
“嗯，应该不行，现阶段还只能达成进入已有的记忆里，报纸的文字描述毕竟还是二维……”
所以她进入的是……谁附在报纸上的记忆吗？执念如此深重，以至于在几十年后的今天依旧萦绕不散？
在那个人的记忆里，世间万物都是废墟，只有一个温暖明亮的小房间，里面永远上演着一样的温馨戏码。
尽管这一切都已经离开，但她还固执地闭着眼，放任自己沉溺于其中。
“哦，知道了，谢谢你。”顾淮叶诚恳地说：“对了，今天几号啊？”
“五号，怎么了？”
顾淮叶迅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灿烂的阳光：“请问一下，现在几点了？”
叫李双成的学姐低头看了一眼手魔石：“两点。”
顾淮叶感激地点点头，伸手把垫在高炘小哥数学习题下自己的《魔法史》抽了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女娲计划”。
女娲计划创造了基因经过编辑的婴孩，被分配给不同的项目进行试验。后来女娲计划在学界的强烈抗议下被迫中止。大量优秀的科研人员被驱逐，直到本世纪初才逐渐召回。
在女娲计划中止时，经过基因编辑的孩子被认为会对人类基因池造成污染，被强制绝育，个别性格偏激的实验品被当场处决。
活下来的实验品被大量派往危险的任务现场，并在五年内死亡了百分之七十，时任校长出于人道主义将其他人封冻保存。
顾淮叶掀开被子就跳下床去：“学姐我还有个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先走了啊。”
“等、等一下——”李双成完全被她搞迷糊了：“你别跑啊，医生说还要再观察一下，喂——”
顾淮叶胡乱揉了揉眼睛，用手把自己的长随便扒拉两下，飞快地跑向了先锋建筑行政楼。
三又五分之二室有一场即将召开的审判。
已经老去的青年和他依旧年轻的女孩。
年轻的女孩被指控“蓄意谋杀自己的同伴以报复历史上遭到过的不公正待遇”，而她垂垂老矣的前监护人站在了她的身边，即将赌上自己的名誉为她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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