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财神菩萨(6)
隔间里不知什么时候关了灯,挡在窗口的薄板透出微弱的光,在暗室里显得非常珍贵。纵情之后的失落与寂寞让人不知所措,李然忍不住点起一根烟。
青烟在微光中飘飘荡荡,像李然现在的思绪,那个女人似乎看得痴了,伏在李然的胸口无声无息。
“给我根眼。”女人说。
李然翻身找烟盒,记得刚才把它丢在袜子附近,现在怎么也摸不到。他想推开女人起身去找,她似乎舍不得失去现在这种宁静的感觉,身体突然紧紧箍住李然不让他动,用嘴从他手指尖叼起他抽了半截的烟,连着猛吸几口。
烟雾从她叼烟的嘴里飘出来,经过脸颊,把两眼呛出朦胧的泪水。灰白的烟灰随着她颤抖的嘴唇落在李然胸口,微熨的刺激就像女人无声的痉挛。
“我叫杜玥,这是真名字,从来也没人知道。”女人轻声说。
“很好听得名字。”李然平静地说。
“你好像并不在乎,”杜玥失落地说:“或者你根本就不相信我说的话。”
李然冲她笑,受伤的鼻子突然针刺似的痛,惊得李然头猛然一抖撞到杜玥眼眶,他感觉自己的头都要撞裂了。杜玥捂着眼眶从李然身上滚落,好久趴着不出声,李然相信她不是装的。
“怎么样,撞得厉害吗?”李然抱过她的头轻声安慰,她摇摇头温顺地顺着李然臂弯靠过来,捂着眼眶的手却始终没有放下。
“没事,没事,一会就好了。”杜玥声音有些颤抖。
“躺下让我看看。”
杜玥平躺在窗口微光下,李然拿开她的手,看到她的眉弓出现淤痕,知道自己真的把她撞得不轻,同时他也惊奇这个女人的忍耐力,撞成这样也能忍住。
杜玥平静地注视李然,长长的睫毛镶嵌着温柔的眼波,宛如两湾波澜不惊的秋水,她的胸口随着呼吸逐渐起伏,两颊慢慢泛起红胭,把头歪过去躲避李然的目光。
“你真美。”李然情不自禁地说。
杜玥歪过头笑,李然忍不住把她的头扳过来。
“呸!还没看够。”杜玥一口气吐在李然脸上。
“我真想一辈子就这么看着你,什么都不管,只要有吃有喝,我就什么都不要,看你看一辈子。”李然言不由衷地说。
“你骗我,我知道。”杜玥轻声说:“你骗我的样子真像真的。”
李然笑着躺下,杜玥忽然说:“我能求你帮我逃走吗?”
“你想让我怎么帮?”李然说。
“就因为不知道才问你。”杜玥说:“我的身份证在老板娘手里,我看是拿不回来了。”
“肯定拿不回来。”李然说:“她拿走身份证的时候就没想过给你。”
“没有身份证怎么跑?”杜玥担忧地说。
“只要跑出去,去公安局补一张就完了。”李然说:“局子里我有熟人,办张身份证就是一句话的事。”
“真的?”杜玥眼睛亮了。
“那算什么。”李然说:“只要你没杀人,进了局子我就能把你捞出来,我那个朋友可不是普通民警。”
“他是干嘛的?”杜玥好奇地问。
“不能说,对他影响不好。”李然在故弄玄虚:“你只要知道我这个朋友在公安局里举足轻重就好了。”
杜玥说:“你这话是真的。”
李然笑了:“你好像很了解我,真的假的分得这么清楚。”
杜玥指着自己眼睛说:“你看看我的眼睛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
李然爬起来俯身看,杜玥睁大眼睛不动,两个瞳孔在黑眼仁里凝神静止。李然没发现异样,看了会就不耐烦:“哪里不同?”
“瞳孔,你看我的瞳孔。”杜玥说。
李然再仔细看,才发现杜玥的眼睛为什么美,因为她的黑眼仁比别人的大,看上去水汪汪的。奇怪的是,别人的黑眼仁里只有一个瞳孔,她确是两个,而且还是环环相套,像是两个瞳孔重叠在一起。
杜玥眼波流转:“你看清了吗?”
李然点头说:“你有两个瞳孔,喘气不费劲?”
杜玥转动黑眼仁,两个重叠的瞳孔分开,像太极图活动的阴阳鱼:“你看我还能这样。”
李然觉得有意思:“等你出去了,我带着你卖票吧,你这是特异功能啊。”
杜玥斜眼看李然,两个瞳孔又重叠起来:“你的鼻子是嘴贱让人打的吧。”
李然笑:“我见义勇为来着。”
“你这又是假话。”杜玥说:“据说像我这中目生双瞳的人,能日观千里,夜辨鬼神,可惜我只能看出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你怎么看出来的?”李然对这个很感兴趣。
“跟你说了你也学不会。”杜玥说:“说假话的人我看在眼里,漂浮不定,像是会随风飘走,说真话的人却稳如磐石。”
“你确定胖子都说真话?”
“不跟你说了。”杜玥扭过头:“跟你说了也是瞎扯,胖子最喜欢说假话,瘦子也不少。就连人临死前说的假话也不少。”
李然还想看看杜玥的眼睛,杜玥扭过脸不让看,争不过她只好说:“你再让我看看,逃出去的事就包我身上。”
杜玥看着李然:“真的?”
李然点点头,杜玥睁大眼睛让他看清楚。他看了好久也没看出分辨真假的原因,只好失望地说:“你看看我现在是随风飘走还是稳如磐石?”
杜玥没有回答,也不知是看不出还是不想说。李然知趣地不再问,而是想了想说:“这件事首先不能报警。”
杜玥想也没想说:“那是肯定的,派出所警察我都见过,报警等于自杀。”
李然说:“你能找个理由出去吗?”
杜玥说:“最远我就能去前边便利店买生活用品,还会有人跟着。现在跟得不紧了,刚来的时候寸步不离。”
“这就麻烦了。”李然说:“你出去走不远,只能是我进来了。”
“你要进来带我走?”
“你可以跟客人出去吗?”李然说:“比如我找个借口带你出去,老板娘会答应吗?”
“来了半年多了,只跟客人出去过一次,还是老板带着,平时也没有客人提这种要求,就算提了老板也会说外边不安全拒绝客人。”
杜玥说到这忽然想起件事:“你走的时候,别忘了走后门,前门不能走。”
“为什么?”
“前门走的都是生客,会有警察蹲坑,后门走的是熟客,警察不会管。”
“这老板挺贼啊。”李然说着打个呵欠,眼皮沉沉地犯困。
杜玥看他这样子,劝他睡会。李然欣然闭上眼入睡。
睡梦中有个脸色苍白的男人给他开门,看到一屋子烟在惨白的日光下弥漫飘逸,屋子里尽可能挤放尽可能多的床,床上堆着大量积满污垢的各种青色酒瓶子,唯一的一张桌子上扔着各种牌子的皱巴巴的空香烟盒,烟灰缸里满满的摇头好久没倒过。
李然经常在梦里来到这间屋子,总是和几个脸色苍白的男人打扑克,这几个男人他很熟,却每次都说不出名字,都到了嘴边就是不知道该叫什么。
这次李然又来到这里敲了敲门,正待再敲,门无声地开了,一个脸色苍白的男人看着他。他迎着满屋子翻卷的烟雾走进亮着白炽灯的屋子,脚步踩得地板吱吱作响。他在那三个脸色苍白的男人面前坐下,他们看着他,目光呆滞,李然觉得这三个人是熟人是朋友,可就是叫不出他们的名字,每次话到嘴边就像突然失聪什么也听不见了。
“我们玩牌吧。”一个脸色苍白的男人说,声音像是从隧道深处传来。另一个脸色苍白的男人拿出一副崭新的扑克牌飞快地洗着,然后放在桌子上任由他们一次扳点。
李然先摸牌,几个人聚精会神地打牌,李然打得很谨慎,可都是在关键的时候出错。他摸过几手好牌,他对这几把牌耿耿于怀,不停地在脑中回忆着正确打法,可一旦抓拍又不可遏制地出错。
打着打着他儿子凭空跑过来也不说话,只是目光呆滞地像看陌生人似的看着他,身后远远地站着非常端庄娴雅的女子,辨认了好久才发现她是自己同床共枕多年的老婆,只是他老婆也像这三个脸色苍白的男人既熟悉又陌生,唯一的区别就是还记得老婆的名字。李然接连不断地喊大声老婆的名字,达到声嘶力竭的程度,老婆却只是目光呆滞地远远望着他。他喊儿子,儿子还在原地,却也是像老婆一样像个木偶呆呆地无动于衷。
身边三个脸色苍白的男人不断催促李然出牌,李然握着手里的牌发现自己完全无心再打下去,他很想像过去一样把老婆和儿子从这里撵走,话还说出口就已经心如刀绞,伤心忏悔悲伤失落瞬间涌上心头,感觉自己马上就会失去这个家失去自己所爱的人。
李然用尽全身力气嚎啕大哭······哭着哭着他就觉得有人在推自己,像是把自己从另一个世界退回来,迷迷糊糊的听到熟悉的手机铃声,他止住眼泪睁开眼,看到杜玥那张明晰关切的脸焦虑地看自己。发现自己仅仅只是做了噩梦,如卸重负地从杜玥手里接过电话,电话那头是老婆愤怒焦急的声音。
“你快回来,儿子病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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