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玉真观中有妙玉
这女道士道号叫妙玉,是城东亲仁坊玉真观的一个女冠。
这玉真观在唐玄宗那代的话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玉真观观主乃玉真公主,玉真公主是唐睿宗和昭成顺圣皇后窦德妃之女,唐玄宗、金仙公主的同母妹妹,身份尊贵无比。
玉真公主发愿入道之后,她的行宫就改为了玉真观。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的家就此从皇家禁地变成了一个公共的社交场所。唐朝时候就有诗人张籍写过玉真观的社交境况:“台殿曾为贵主家,春风吹尽竹窗纱。院中仙女修香火,不许闲人入看花。”
当然,这诗是唐肃宗往后的年代写的了,要是玉真公主还在时有人敢写这样的诗来调侃玉真观,那就真嫌命长了。
正如张籍诗里写到的,玉真观乃上流社会的顶级社交场所,闲人是免进的,但那些不是那么闲的皇亲贵胄、公卿大臣们百忙之中都削减了脑袋要来。所以,经常性地举办晚宴,私人集会是这道观里免不了的事情。为此,有一大批婢女、奴仆在为玉真观操持宴席、讲演的事情,当然,她们都跟玉真公主一样入道成了女冠、道姑,火长啥的。
这妙玉一大早就从城东万年县亲仁坊的玉真观走路到城西长安县的西市来,走了大半个城的路,就是为了今晚晚宴的事情。
妙玉是玉真公主的贴身婢女,之前为玉真公主往来各大门第之间传递消息,很是受宠,但是最近不知怎的却被冷落下来,被打发了去操持些酒宴的俗务,私密的事情都不让她插手了。这让妙玉有了深深的危机感。因此,她最近一直在发愁要怎么露一手,好挽回公主的恩宠。
今晚的宴会就是最好的一个机会。
这晚宴可是最近不得了的一个大事。宴会的主客是当朝宰相,燕国公张说的次子张垍。张垍是一位世家公子也就罢了,他本身还娶了唐玄宗的女儿宁亲公主,成了驸马。他又深得玄宗恩宠,特许在宫中置内宅,赏赐珍玩,不可胜数。
这样的人物,出身、风度都是玉真公主同一层面的,自然是她的密友之一。前段时间,唐玄宗遴选擅长文词的朝臣入居翰林,张垍也被入选供奉,虽然只是位列咨询,只称翰林供奉,还不是翰林学士,但也是清贵无比了,又有了父子二人皆为翰林的佳话,玉真公主自然要摆个私人宴会好好地给他庆祝一下。
这宴会交给妙玉去操持,也是还念了她的好处,妙玉知道绝对不能办砸。所以她最近忙得脚不沾地,人都瘦了一圈。
到了昨天下午,万事几乎都具备了,但就有酒这一项,妙玉觉得准备得不是很妥当。玉真观里剑南春、竹叶青、露浓笑什么的御供的酒都是有的,但是这些酒天天喝,其实都已经是寻常地了无新意了。
一点新意都没有的话,那自己怎么重拾凤恩?
可巧昨天下午,她的一个面首,西市的不良帅张解给她送来一壶美酒,说是她最近操劳,喝几杯补补身子。这酒甜酸适度,口感冰冷清冽,回味无穷。她一喝之下惊为仙液,立即就知道,明晚的宴会主角就是它了。可惜那天杀的张解给的实在太少,就小小一个锡壶那么多,自己还喝了一半了,无论如何是不够的。
她拿到酒的时候听那张解说,这酒是西市一个叫什么薛老板的酒肆里酿的,还说那厮在搞什么品鉴会,所以分出来给街坊的酒家尝尝,他不敢藏私,念着姑姑的好,就直接送过来了。
妙玉当时忙得脚朝天,懒得理那小白脸,让他把酒放下就滚蛋了,晚饭时候拿来一喝,才发现这果然是美酒。可惜此时已经到了宵禁的时候,无论如何是来不及去西市取酒了。因此,今天她起了一大早,带了两个粗使的仆役就出门。
坊门还未开时她就让相熟的坊丁放她出去,赶了半城的路来了西市。
妙玉以前出门都是骑公主拨给她的玉踪马的,但是这段时间她地位不稳,怕与她有竞争的侍女进谗言,所以不敢骑马招摇,硬是一大早徒步走来的。
来到西市,走得气喘吁吁,香汗淋漓,妙玉还不等开市,就来到市署里让她面首,专管西市治安、侦缉的不良帅张解带着去薛秀那里拿酒。
是的,作为公主面前的红人之一,她自己本身也是有面首的,不但有,而且有很多,换起来就如换衣服一般。在当时,有权势的女子没有面首才是被人奇怪的事情,要被怀疑取向是否有问题。上行下效之下,各个阶层,稍微有点权力又游离于儒家礼法之外的女子,特别是各个皇家道观的女冠们,等而下之地也都有了其相应的面首。
这张解不过是妙玉最近忙着在西市采买各种道观里饮宴的食材、器皿时,自己巴结上来的一个。
这张解原本是西市一个经营瓷器的商人家的浪荡子,生得是好皮相,但是不喜经营,就喜欢混江湖,结团头,弄些打打杀杀、好勇斗狠的勾当。
张解自然知道,要在道上混就必须要有背景。可巧遇到这段时间妙玉间或到店里亲自挑选好的食用器皿啥的,就着力巴结,各种甜言蜜语,贿赂重礼,终于博得美人开心。
美人一开心,就找了关系,给他一个不良帅的小吏当当。这关系说起来又是妙玉的另一个面首,长安县的外法曹参军张礼,张礼管县里各种缉捕、审判的小事,安排一个不良帅的职务,不过是举手之劳。
至此之后,张解各种贴心的小玩意更是无时不缺,昨天供的酒不过是寻常的小礼物罢了。
张解见妙玉一大早亲自过来,自然是不敢怠慢,立即把署里刚点卯完的做公的都集结了,这些人点卯完本来是要各自去欺压良善的,都被张解带上,还没等开市就浩浩荡荡杀过来,他要给美人撑场面,好显出自己有本事,也不是完全吃软饭的。
那妙玉由张解引着,来到西市专做饮食生意的曲巷,就见这劳什子薛老板的酒肆门面十分狭窄,门口挑着的旗子居然还不是姓薛而是一个“王”字。这妙玉好久没走这么长的路,她满以为那样的美酒必然出自一个大酒家,结果竟见到这样的店面,于是等不得张解替她拿乔装逼,自己就大声开口问了。
酒肆门口,刚刚卸完最后一块门板的王二大爷立即就慌了,他哪里见过这等阵仗,讷讷地也答不出话来。旁边的张解见了,不耐烦地上去一把就抓着王二大爷说:“你这老奴,姑姑问你话呢,平时见你还挺明事理的,如今有贵人来帮衬,还不赶紧把好酒拿出来,难道让人家进你店里去取么?”
王二大爷连声称是,张解就一把将王二大爷推进了店里。王二大爷绊到门槛,险些一个踉跄就要跌到桌子上,幸好薛秀连忙上前扶了起来。
薛秀顿时就怒了,他说道:“这是怎么了,这是来抢还是来买,不知道尊重老人家么。”
张解冷笑道:“来取你这酒是给你面子了,本来小爷我兜里还有几百钱要赏你们的,如今一个子儿也是没有了。来人,去把昨天他们家那酒给找出来。”
众人于是一声吆喝就要进铺子。
“好了好了,王五、朱六、赵八,就你们三个进来,其他免了。”
张解带来人太多,酒肆里挤不下,他毕竟不是来拆铺子是来拿酒的,要拆也是拿了酒再拆,所以只点了这几个。
“慢着,不用进来,酒没有了。你是要抢还是要买都没用。”薛秀拦着说道。
“好啊,居然还犟上了。再来两人,把这厮绑一边去。”张解命令道。
说完就有两人抽出铁尺、哨棒要来拿薛秀,这些做公的,平时不动兵刃,但是棍棒等武器还是必备的。
急切间也找不到武器,薛秀只能握紧拳头准备干仗。旁边王二大爷见了薛秀的模样赶紧把薛秀拉到自己身后,千不该、万不该地给张解赔礼道歉。后面王二大嫂听到动静也早就赶了出来,直接跪了下来抱着张解的腿哭说真不敢了。
张解更加不耐烦了,他将王二大嫂一脚撩开,说道:“好了,好了。这等腌臜的也不要往我身上蹭,赶紧把酒拿出来不就好了。”
薛秀强忍下怒气,他明白看在王二大爷一家的份上,现在是真的不能动手的。
于是他只能平复一下心情,以尽可能和气的语气说道:“这位公人见谅,实在是昨天晚上就卖完了。再要只能来年了。”
“你!”张解见对方还是嘴硬,自己完全没了面子,就要上去赏对方耳光。
“慢着,谁是姓薛的?”后面传来美人妙玉的声音。
“我。”薛秀就像将要英勇就义一般回道。
“这墙壁上的诗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妙玉问道。
“额,昨晚,或者,今早?”薛秀不是很确定。
“写这诗的人呢?”
“走了,有两个时辰了吧?”
“你怎么不早说!”妙玉顿足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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