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序章
一九八五年腊月二十六日清晨,齐南地区琅山脚下一个名字叫柏崖的小山村。
这时是改革开放的初期。跟许多曾经为革命战争奉献颇多的老区一样,生活在村子里的人们物质条件还是有些窘迫,对多数人家而言,年头到年尾不为吃喝犯愁,这就算很殷实的光景了。即便如此,也并不妨碍村子里的人们为着过年做自家力所能及的准备。现实如此,生活固然艰难,但是烙馍,摊煎饼,炸些豆干、小鱼小虾一类干菜,这些必要的事情还是得做,更有家境好一点的人家还会喊上村子里的老把式宰了辛辛苦苦喂了一年的肥猪。
日出前的村子有些平静。近年关,又不是农忙的季节,平日里习惯早起的汉子也乐得放松下绷紧了一年的眉头,不顾天已微明依然搂着婆娘猫在被窝里。在这当儿,村后一个小院传来吱的一声。这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宁静,眼看着荆条编织成的单门被轻轻拉开了一条缝,随后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男孩轻手轻脚的从院子里闪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根有些锈迹的铁钎。出了院子,他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悄悄地转过身来,把耳朵贴在门缝隙上,听了听动静之后,便轻轻合上了门,一只手捂在嘴上哈了一口热气,转过身疾步奔着村后的方向而去。
在这个年代,对山村里很多家庭的孩子而言,小小的年纪就已经开始面对生活的压力,煮饭做农活,帮着父母看护幼年的弟弟妹妹,这些都很寻常不过。但是在偶然的时候他们也多多少少能从父母那里得到一些纵容。比如这大冬天的赖被窝,不是农忙,也没有特别意外的紧急事情,一般当父母的也就任由着孩子酣睡到太阳升老高。谁的孩子都是自己的心头肉,这是人的天性,跟物质条件关系倒不是多大。可是对这个叫吴萧成的孩子而言,这些离得有些遥远。
在他的记忆里,从小他就是跟着爷爷吴宗堂老人相依为命,脑海里压根就没有父母的样子。到六七岁时他懵懂初开,看到别人家同龄的孩子跟着父母去赶集,或者提着篮子跟在大人的身后捡拾地里落下的谷粒豆粒,他去问爷爷自己的爸爸妈妈在哪里,却看到爷爷表情迟钝了一下,似是无意的转过身抹了一下脸庞,然后才扭头笑着告诉他爸爸妈妈是在很远的外地工作,只是因为太过于繁忙,所以不知道何时才能归来。吴宗堂老人眼神里的异样并没有骗过机灵的吴萧成,他明明知道爷爷的话背后一定有故事,可他似乎理解爷爷的难处一般,以后再也没有问过有关于父母的问题。也许,他觉得,如果需要他知道的时候,爷爷一定不会回避这个问题的。
后来,吴萧成也跟别的孩子一样入了学。天性聪颖的他成绩很优秀。闲暇时,吴宗堂老人会教授他背诵一些中医古本,或者带他上山辨识种类繁多的草药。比较而言,背诵那些晦涩难懂的文字远远不如跟着爷爷去山上采草药快乐的多。只是每次能把这些文字一字不错的背诵下来,爷爷就会奖励他一些用山里很珍稀的野果做成的果脯,这对少年吴萧成而言是一种极大的鼓舞。因为每当这时,在品尝着美味的同时,他总能从爷爷饱经风霜的眉宇间看到些许的欣慰。
光阴如梭,一晃又是几年下去。在这些年里,有两个疑问在吴萧成的心里慢慢滋长。一个是爷爷明明有一手极高的医术,却一直拒绝乡医院的坐诊邀请,有两次还是陈院长在老村长杨文贵的陪同下亲自登门,任是陈院长费劲口舌的劝说,爷爷依然是委婉的拒绝。显而易见的是,在乡医院坐诊是一份体面的活,这意味着生活有了一份保障,不但可以扔下几亩出产不算丰厚的山地薄田,端上旱涝保收的铁饭碗,就连身份都会有了转变,那样爷爷就不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转身就成了坐班的国家工作人员。在那个时代,这种身份的转变带来的差异实在是太大了。甚至德高望重的老村长也在帮着陈院长撮合这件事,爷爷却从来没有就这事松口。
还有一件让吴萧成感觉疑惑的事情就是爷爷一直告诫他远离黑龙潭。说起黑龙潭,那是位于村后山脚下的一口深水潭。柏崖村的南边是地势起伏的的丘陵,东西北三个方向是连绵的琅山山脉,一座山头如同弯月般弧住了村子。村子的西面是一条裂谷往山下延伸而成的山涧。传说春秋时期的鬼谷子就在临着山涧的一个山洞里隐居修行,那个山洞就被称为谷子洞,这条山涧也因此得名谷子涧。
在村子的正北面,就是黑龙潭的所在地。潭口面积有近一千平米的样子,常年碧幽幽,哪怕是在盛夏,人在潭边可以感觉到寒气逼人。可是到了寒冬腊月,潭面上却又雾腾腾的,即便别的地方的池塘河流都已冰封,黑龙潭里还是水流不断,潭水顺着一条砾石遍布的山溪引到谷子涧里。黑龙潭的靠山的一侧是顺着山势而起的石壁,抬眼望去石壁有两三百米高,一削到顶,雄峻挺拔。没有人知道黑龙潭有多深,也没有人知道黑龙潭的水源自哪里。村子里有一个美丽的传说,讲的是黑龙潭底部直通大海,这黑龙潭是陆海相通的一个门户,东海龙王专门派了一个龙子在水潭下面守卫这个门户。传说终究是传说,其实,就是村子里最老的老人也说不清楚黑龙潭的历史。有村志的那天起,它就已经存在了。
对于山里长大的孩子,爬树掏鸟窝,去山溪小潭摸鱼捉虾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潭里独有的一种金色四腮的鲤鱼更是对孩子有着极大的诱惑。这种鲤鱼跟普通鲤鱼区别很大,首先它们生来就具有怪异的四个腮,这颠覆了生物界对鱼类最基本的特征定义,其次他们的身体呈现着灿烂的金黄色,完全区别于普通观赏鱼的颜色。不管是哪一种版本的传言,对这种鲤鱼在潭里的存在都表达了肯定的观点,只是亲眼看到过的人寥寥无几。相传只有在盛夏的暴雨季节,电闪雷鸣的时刻这种鱼才有可能出现。即便是有人侥幸看到,也不过是在岸边比较远的地方被水里闪耀的金光吸引而走近,待人走到距离潭边十米开外的范围,这种鲤鱼就会警觉的沉入水中,伴随着一抹金黄在深水中浅淡而消失不见。因此,村子里的人称潭里的鲤鱼叫猴子鲤,以此来形容这种鱼的精灵狡黠。
能看到猴子鲤的机会不多,能捉到的机会更微乎其微。多少年来每一次有人捉到它们,都被作为村民的谈资在村史里沉淀下来。流传最广的版本是发生在清雍正年间,本地富绅张老发在弥留之际,眼看着人就快不行了。其在县里主政的儿子趴在耳边问他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谁也没想到的是这个张老发有气无力的说就想喝一口猴子鲤炖的汤。既然张老发说了,明知是近乎不可能的实现,孝顺的儿子的还是得尽力去尝试一下。张老发的儿子从县营房调来四十名弓弩好手,二十名一班,每天从大清早天濛濛亮起到傍晚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在潭边二十米开外的距离守望着。弓弩手轮换着倒班,终于在第三天傍晚时分天气骤变,眼看着暴雨要来临,潭边竟然真的有金光闪现,随后一群猴子鲤慢慢的浮到潭边附近的水面上。容不得半点迟疑,当班守候的弓弩手对着水面金色的区域引弦齐发,接着就看到潭边的水面变得嫣红。一群人迅速跑到潭边,鱼群早已不见了踪影,只有一支箭矢将一条一尺见长的猴子鲤牢牢串在石缝里。这条猴子鲤被射中的位置在鱼尾前方有约半寸的位置,创口的位置不断往外喷涌着鲜血。水面的红色就是被这些血液染出来的。血涌的情形根本就不应该是在一条鱼的身上发生,更像是射中了一头庞然大物般的猛兽,可现实就是真真切切的发生在了眼前。更让人吃惊的是这条被射中的鱼正拼命往前游动,试图要把伤口到尾巴的这一段贯穿逃生。早有眼疾手快的弓箭手下得水去,一手握着插在石缝里的弓箭轻轻拔动,一手抄着网兜把这条猴子鲤费力的托出了水面。
当一口鲜浓的鱼汤端到跟前,已经只有进气几乎没有出气的张老发表情一亮,整个人一下子注入了活力。他的儿子以为父亲的心事已了,有了回光返照的迹象,就等着料理后事。可张老发被喂完鱼汤躺下,在家里人的悲痛的等待里,他的气色越来越好,先是面色由苍白转红润,然后呼吸也逐渐顺畅起来,到了下半夜竟然打起了鼾,完全是一副熟睡的样子,不再是一个垂死的老人。第二天晌午张老发就能在家里人的搀扶下拖拉着鞋子到院子里散步了。
这件事情如一阵风般在周围传播开来。因为太过神奇,没有亲身经历这事得人都难以置信。可事实就这样发生了,又过了二十余年,已到九十岁高龄的张老发才离世,也算寿终正寝。猴子鲤起死回生的神奇也传到当时沂州府知府那里。知府亲自召来张老发的儿子问话,确认传闻确凿无疑,就想捉几条进到宫里以慰圣上。然而不论随后的天气如何,近百人在潭边轮换守望了个把月,愣是连个鱼的影子都没见到,也就不了了之。这事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被人淡忘,相反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讲述里事情变得愈发神奇。
历史被村民的流传演绎成了故事。漫长的年代总有个别幸运的人变成故事里的主角。正是由于猴子鲤的神奇,它对于村子里的人来说诱惑一直没有消退。对那些豪绅而言猴子鲤就是具有奇效的神仙滋补品,燕窝熊掌鱼翅之类固然珍贵,毕竟是舍得花点钱财就可以买来的。可是这猴子鲤,明明知道就是在眼前,若不是机缘巧合,花钱也弄不来。如同张老发那样在濒危之前能够亲自喝上一碗鱼汤感受一下其中的神效,这样类似的事情以后再也没有发生过。对于普通的贫苦老百姓,一个人的生死已经不是多重要,而一条鱼换来的财富却能撑起一个家庭的明天和希望。这些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般的故事对孩子的鼓动是非常大的。这是融合了冒险和运气的乐趣所在。只是漫长年代里,去尝试的人颇多,成功的寥寥无几,然后随着年龄的增长,自己的跟别人的失败磨灭了他们的希望。他们就成了历史的传播者,而不再是一个年轻的冒险者。
到了吴萧成这个年代,有关猴子鲤的传闻浅淡了一些。毕竟这之前的几十年间,先是外敌入侵,社会动荡不安,民不聊生,再后来新中国成立,国家安稳了,村民又都忙着干革命,搞大生产,根本没有几个人有心思去关注黑龙潭的过去。偶然闲暇时有一些上了年纪的人围在一起唠嗑,倘若不小心谁提到了猴子鲤的话题,固然是一番精彩又激烈的论述,可在年轻人听来,更多是当成一个传说,对猴子鲤的神奇,相信的人日益减少。原本吴萧成也不怎的会相信自己的身边还有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也就是从前年开始,他意识到过去的传言或许是真实的。
琅山出产很多,中药木材,山珍野果,甚至是飞禽走兽,富饶的资源一直源源不断的供给着周围的人们,是山村人们的一个大聚宝盆,那年的夏天,吴萧成跟伙伴一起进山里挖草药卖给乡里的收购站赚点零花钱,在山林里他不小心被野山蝎蜇了一下,又痛又痒的难受。回到家后他想让爷爷给处理一下被蜇的伤口,凑巧爷爷不在家。吴萧成想起爷爷一本记录医学偏方的古籍里有处理蛇虫毒物创伤的方法,只是平时这本古籍都被爷爷锁在一个木箱子里,没有钥匙的话想打开箱子只有把箱子破坏掉,显然是不能这样做。可被蜇伤的苦楚又在肆虐着吴萧成的身体。于是他就在爷爷的房间里任何一个可能的角落寻找钥匙。最后在爷爷的床下两层夹板之间的缝隙里找到了,连同这钥匙放一起的还有一个半新的日记本。往外拿钥匙时吴萧成不小心碰掉了日记本。吴萧成俯身去捡掉落的日记本,却从无意中摊开的页面里看到了猴子鲤的字样。好奇心驱使着他在以后趁着爷爷不在家的时间翻完了这本日记本的全部。
通过日记本里面的记载,吴萧成得到了很多过去所不知道的信息。从记载的内容来看,吴萧成的爷爷把过去的事情重新梳理了一遍。他们吴家的祖上就是曾经为张老发捕捉猴子鲤的弓弩手中的一名。从第一次捕捉到后来知州安排的失败的那次,吴家的这位祖上都参加了。第二次捕捉失败以后,吴家祖上就从县里辞了缺,搬到柏崖村住了下来。随后的日子,吴家的这名祖上一边跟着谷子涧旁边白云观里的邱道长研习中医,一边私下里关注着黑龙潭的动静。几十年的时间里,吴家祖上的医术见长,虽然不专门开堂坐诊却也成为乡间众所周知的名医。但是他试图捕捉到猴子鲤的愿望却没有实现过。日记本里有很多次猴子鲤被亲眼目睹事例的记载。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有一行奇怪的字,前半段重复写着几个龙的文字,后半段是一连串的问号。看完了爷爷日记本里全部的内容,吴萧成也没有明白最后那一行字的意思。但毫无疑问的是,过去的所有关于猴子鲤的传闻除了细节上的出入,基本都是真实的。
知道了吴家一直都在关注着黑龙潭和猴子鲤,而爷爷又不让自己靠近黑龙潭,吴萧成很迷惑。这反而激发了吴萧成对猴子鲤更浓厚的兴趣。他嘴里答应着爷爷的叮嘱,私下里对黑龙潭的关注反而比过去多了。在今年夏天的时候,他也从潭附近的大石后面守候了两次,结果除了被突降的暴雨淋成落汤鸡,没有一点让人惊喜的发现。即便这样,吴萧成的心还是被黑龙潭给拴住了。有时候跟爷爷去山里采药,要在白云观旁边的岩石上休息一会。在这个位置,视线掠过斑驳的枝稍刚好能够看到黑龙潭的全部。吴萧成总觉得那是一只碧色的眼睛在凝视自己,山风簌簌吹过,他感觉到心底瞬间有些凉意。
转瞬到了今年年底。腊月的光景还是跟往常那样干冷。这个世道能填饱肚子的生活足矣让村民活的自在安心,只是使人稍感不安的是从没结冰的黑龙潭从腊月二十三开始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老村长一天数次的在村里的大喇叭里广播今年遭受了百年一遇的寒流侵袭,有村民从老式收音机收听的天气预报验证了老村长广播的真实,村民的疑虑才逐渐消失。随后两天潭里的冰层越来越厚。潭里结冰这事让吴萧成很迷惑。过去常年水流不断的潭水说冻就冻上了,他用自己已经掌握的知识怎的也解释不了这件事。说是因为寒流的缘由,可从黑龙潭被流传的历史里,有谁能保证就没有比现在更冷的时分呢?吴萧成知道原因不应该是归结于天气,可他也找不到别的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学校里已经放了寒假,也并非农忙时节,吴萧成有足够的时间在黑龙潭四周溜达。在腊月二十五号傍晚时分,他往冰面上扔了一块稍大点的石头,除了微微砸出一点痕迹,冰层一点裂纹都没有。他小心翼翼的挪着脚,试探着走了上去,冰层还是没有变化,这说明冰层已经有相当的厚度,承载一个人完全不是问题。吴萧成侧着身子,双脚一前一后,小心翼翼的挪到了潭中央的位置。因为潭水清澈,在冰面上连可以让人心里感觉踏实一些的水泡都没有几个。浓重的蓝色踩在脚下,吴萧成的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看看天色已晚,吴萧成决定上岸回家。在踏上岸边的时候他不由自主的回头看看,在靠近山崖的那一侧好像有一团金色光芒闪现。吴萧成揉揉眼睛再次看去,却又什么都没有。难道是自己的眼睛花,刚才的金光只是幻觉?他拼命的回顾刚才的场景,不应该是幻觉,确确实实看到了金光才对。金光,厚重的冰层,这些反常的迹象一下子让吴萧成把它们跟猴子鲤联系了起来。原来猴子鲤的出现都是在夏日沉闷的天气,那或许是因为水中缺氧所致,现在不知何故整个黑龙潭表层为厚冰封住,同样会导致水里缺氧,刚才的金光闪现会不会是在这种缺氧的环境里猴子鲤的活动呢?多年来神话般传说的猴子鲤现出了蛛丝马迹,吴萧成的内心有点激动起来。看看周围已经为暮色笼罩的群山,再看看潭里冰面和水体融合在一起的深蓝,他犹豫了一下,决定等明天一大早再说。毕竟,如果自己所看到的跟自己的判断都是真实的,在一天中气温最低冰面最结实的清晨时分,就更有可能再次看到猴子鲤的踪迹。
回家的路上吴萧成不断琢磨,这事要不要告诉爷爷?想来想去,他决定暂时隐瞒一下。连自己也不是有完全把握的事情,告诉了爷爷只能徒增他的担心。还是等明天一大早过来,看看情况究竟如何再做定夺。这一夜吴萧成睡得很不踏实,连着做了几个稀奇古怪的梦,醒来时发现天已经放亮。听听隔壁的房间没有动静,该是爷爷没起床。吴萧成轻手轻脚的穿好衣服,踱出了屋子,顺手抄起院子里的一根铁纤便动身了。
从家到黑龙潭步行大约有十分钟的路程。今天走的急促,五分钟的光景就到了潭边。放眼望去,整个潭子还是呈现一片浓重的色彩。只是在靠近岸边的位置,因为清晨气温低的原因,凝结了一层淡淡的苍白。这样看上去,潭子好像镶了银边的碧玉镜子一般。吴萧成踩着岸边错落的岩石下到冰面上,有了昨天下午的经历,今天再行走在上面,吴萧成内心的底气足了很多。循着记忆,他小心翼翼的走到昨天下午闪过金光的崖壁下面,然后用脚轻轻擦去冰上的冻霜。吴萧成仔细的俯视着脚下这片区域,除了一透到底的蓝,看不到一丝的涟漪,更不要说期待中的猴子鲤的出现。毫无疑问,这时候的吴萧成是极度失望的。
他轻轻抬起头来,漫无目的的扫视着周围。当他的视线掠过右侧五六米远距离的位置,就在那停留了下来。那里冰下有一长条形状黑乎乎的东西,由于冻霜的遮挡让他看得不是很清楚。是一条青鱼?抑或是一条很大的乌鱼?吴萧成内心一边做着一些可能的假设,一边暗自摇了摇头。毕竟,在这黑龙潭里,除了猴子鲤,别的能见到的鱼类就是一种只能长到几寸见长筷子般粗细的银鱼,其它有生命的物种很难看到。吴萧成的情绪一下子高涨起来。他握紧铁钎,慢慢往黑影附近移动,靠近之后吴萧成才发现这东西要比刚才看到的长很多。它的身体的一端扎在水里,只是在贴着冰层的水面上露出其中一部分。如果真的是一条窒息在水中的大鱼,这不啻是很大的收获。吴萧成内心暗暗估算着这家伙的分量。
布鞋底擦着冰面,发出沉闷的嗤嗤声音,稍微有一点刺耳,随着脚底的移动,冰面下的东西看着清晰起来。眼前看到的东西让吴萧成大吃一惊。巴掌大的鳞片泛着青光突起在皲裂的脊背上,粗壮的身体一端朝着岸边的方向延伸。这怪物披着的的鳞片怎的也很难跟鱼类联系在一起,如果不考虑鳞片,只是看躯体的形状倒是像极了一条很粗壮的蟒蛇。而这是在北方,又是寒冷的冬季,哪怕仅仅是在图片看到过蟒蛇的形状,吴萧成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盯着脚底下的怪物,他能觉察到内心砰砰的剧烈跳动。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感觉内心稍微平静了一点。这时候的吴萧成也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恐惧。他把铁纤支在冰面上,两只脚继续沿着黑色躯体的方向抹着冻霜。这样大约移动了有两米左右的距离,一个不可思议得东西豁然呈现在吴萧成的眼前。黑褐色似鹿的犄角顶着冰面,跟犄角相连的硕大如牛头的脑袋侧歪着浮在水里,犄角根部下方一点是闭合着的眼睑,再往下的部分扎在水里看不清晰,只有触须样的东西从底下伸了出来。这竟然是一条只有在传说中才会出现的龙的形象。吴萧成被眼前的东西彻底震惊了。不管是从老人那里听到的故事还是自己翻看的书本里,甚至是学校里老师所传授的知识里,所有有关于龙的一切描述或者记载,都是把龙当作神话中的一种神兽来对待。这个集合了牛头蛇驱、鳄棘鱼尾,流传了几千年的神话图腾此刻竟然活生生的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太不可思议了。吴萧成一时间很难接受这个神奇的事实,他放佛被雷击中一般,整个人呆呆地立在冰面上,紧紧盯着冰面下的这个突如其来的怪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急速的山风刀割般掠过脸庞,吴萧成才从从刚才的沉迷中清醒过来。他往后稍微移动了一些距离,仔细打量着刚才脚底下的那片区域。这条周身透黑的巨兽身体下半段探在水里,上半段的身躯紧紧贴着冰面。因为看不到它的全部,吴萧成也不好判断这条巨兽究竟会有多大。如果这真的是一条龙,想到这里吴萧成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对此时此刻的他来说,还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完全接受这就是一条真正的龙的现实,因为太过惊骇,或许他连自己的眼睛都不愿意去相信。刚刚看到这怪兽的时候,在心底升起的一丝恐惧还没来得及泛滥,现在已经被这种怀疑给打压了下去。就当这就是一条龙吧,吴萧成觉得实在找不到别的理由去否认自己的这个观点,吹风的风是冷的,掐过的手指是痛的,现实理所当然的就是现实。
猴子鲤的传闻,爷爷的笔迹本上的文字,还有水潭的名字,……,这个时候很多有关黑龙潭的信息在吴萧成的脑海闪现出来,可是这些信息只是让他感觉杂乱无序,一时半会他也不能找到这些信息之间的联系。吴萧成紧紧盯着这条黑龙的头部。看着黑龙闭合的眼帘,忽然间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把手中的铁钎往下坠了坠,然后狠狠地往黑龙头部偏左几十公分的冰层戮了下去,这样反复几十次之后,很大一块圆形的冰就从冰面上脱离了下来。吴萧成弯下腰费力的把冰块搬上了冰面。做完这些,吴萧成往后退了几步,眼睛还是盯着冰面下黑龙藏身的区域。约莫过了一刻钟的时间,戮开的冰面裂口处水波荡漾起来。这条巨大的黑龙脑袋竟然在慢慢移动。虽然这并没有超出吴萧成预料的范围,他还是紧张的往后退去,一直退到岸上才停下来。
没过多久,黑龙硕大的脑袋慢慢探出了冰层断口。这时黑龙的眼睛已经不再闭合着,而是半睁着似乎刚从沉睡中醒过来,眼眸里微微泛着金黄色光芒。黑龙微张着嘴巴,头部绕着潭边的方向微微转动,环视着周围。最终它的视线顺着着吴萧成站立的方向停了下来。北方的山村,结冰的深潭,一个少年,一头不该在现实中出现的巨兽,就这样纹丝不动的互相盯着,对任何一个凑巧发现这一场景的人来说,这都应该是多诡秘多神奇的画面。面对着这头露出满口利齿的的巨兽,此时的吴萧成已然忘记了恐惧,相反,从黑龙透过来的视线里,他感觉到了异乎寻常的平静。对视了一小会,黑龙的脑袋便慢慢地往下缩回。吴萧成能看到黑龙庞大的身躯在水里沉降。“是冰封的潭子让它窒息昏迷,现在被我打开了冰面之后它苏醒过来,现在它该回去了”,吴萧成心里这样想。
如同梦幻般的奇遇让吴萧成一时不舍得离开,但他现在也没有勇气再回到刚才的位置,他呆立在岸边,盯着冰层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吴萧成发现水面的涟漪又变得剧烈,黑龙的脑袋从洞口那里又探了出来,嘴里还叼着一条金色的鱼,这条鱼很鲜活,从黑龙唇边露出的尾巴不停的摆动。“猴子鲤”,想都没想吴萧成不禁脱口而出。真是没有想到,流传了多年的猴子鲤竟然这样出现在了自己面前,而且还是伴着一头更让人难以接受的巨兽一起出现。黑龙探出水面大约一米多的高度,然后它脑袋轻轻往前一顶,听到卟的一声,金色的猴子鲤就被甩到了吴萧成的脚下。吴萧成瞅瞅蹦跶的猴子鲤,又瞅瞅潭里的黑龙,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却看到黑龙在不断地对他点着脑袋,这是黑龙示意自己收下礼物吧?吴萧成内心嘀咕着,盯着黑龙小心翼翼的弯下腰,从黑龙投来的视线里可以感觉到赞许的意味。吴萧成不再犹豫了,松开手里的铁钎,直接蹲下去双手按住猴子鲤。提在手里才发现,这条一尺有余的猴子鲤,竟然得有十多斤重的分量,如同铁铸的一般。而且得双手很用力的卡着才能保证它不从手里滑脱,这鱼的重量和力量很骇人。
抛出嘴里衔着的猴子鲤,黑龙并没有立刻潜回水里。它继续往上探着躯体,一直到露出躯体两侧的双爪撑在冰层断口的边缘,然后慢慢地仰起脑袋,发出了连绵的啸声。这声音由低及高,最初扬顿挫,宛转悠扬,待到声音升高起来,又有穿云裂石,响彻云霄的气势。吴萧成觉得没有任何一种声音可以形容自己现在听到的。他站立的位置已在黑龙十米开外,可听起来倒像是从身边发出来一样,更让人惊奇的是明明声音在时间先后已经有了高低之分,可听在耳里的却是先前的声音在耳边一直缭绕,后来的声音徐徐而至,只是单纯有了空间上声音高低的错位,而不是时间上的先后区别。
啸声持续了大约几分钟的时间,待啸声停顿下来,先前还算平静的村子里立马热闹起来。群鸡齐鸣,家犬狂吠,老黄牛的哞哞,山羊的咩咩声音夹杂在其内,此起彼伏。最让人感觉可笑的是杨二黑家的那头小毛驴,因为前些时间偷吃了家里准备过年磨豆腐用的半盆黄豆,被杨二黑用鞭子抽打的遍体鳞伤,已经在院子里的窝棚安静了好几天,这会也“得得”的在里面凑起了热闹,只是得一下似乎又牵扯到了皮肉疼痛,得过好一会才有再次的得得声音发出来,听起来很有节奏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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