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汪文成主任一脸怒容，显然是刚才那几个人的到来惹恼了他，现在还怒气未消。听到张理想的问话，他才从情绪中醒过来，一脸难色，欲言又止，慢慢走上前，拍了拍张理想的肩膀:“张书记，我汪文成当村干部二十多年了，我对得起天地良心，孙文才收的修路钱，王八羔子拿了他一分钱！”

        张理想见他说话有些激动，只得先安抚一下他，说道：“大叔，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汪文成面色严肃的望着他，不一会儿脸又转到别处，低下了头，沉默半晌才抬起头说道：“今年县里修路，我们村是深度贫困村，整个村里十八个自然村连条像样儿的路都没有。孙文才负责刘老庄这个自然村，今年三四月份他到刘老庄收取修路钱，村民把自筹资金交给他了，这些钱一直没有交到财政账户，一直放在他那里，我也多次催过他，但是他一直没交上来。没过多久，7月份的时候，他突然被双规了，现在还在里面关着。”

        张理想问道：“是因为贪污修路钱没双规的吗？”

        汪文成说道：“不知道，他的事情多着呢。他当干部的时候，我还是半大小子呢。”

        张理想心里有了底，心里几乎已经确定，这些村民筹集的修路钱是被孙文才给贪污了。

        “现在案子了解没有，村民的钱还能拿出来吗？”

        汪文成轻轻地笑了笑：“要回来，难哪。他孙文才见钱眼开，放进自己腰包的钱谁也别想拿回来，今天把钱放腰包里，明天他就敢花干花净。”

        “哦，”张理想心里有些沉重，没想到自己初来乍到，就碰上这趟子事儿。

        两人相对而坐，沉默了一会儿。汪文成突然想到一件事，看着张理想说道：“张书记，那个刘老三，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张理想望着他，有些疑惑：“怎么了？”

        汪文成说道：“谁不知道他堂哥刘成亮在市民政局当官，这几年仗着市里有人，在村里作威作福，强占老百姓的地，前年盖房子，还把邻居刘耀才的宅基地占了一米多。是我硬跟他差点打起来，才让出来的。”

        张理想没说话，一直看着汪文成。

        “去年村委会换届，他从市里找人，想要进村两委会。你也知道，我们村现在没有书记，书记主任等于我一肩挑。刘老三想把我挤下去，他上来。”

        张理想“哦”了一声，心想，没想到王湾村的情况还挺复杂。

        下午的时候，路上的积雪被村民扫清了，一辆三轮车来着家具开进了村委会。工人从车上将家具搬进屋里，一会儿工夫，一张单人床、一把椅子，一张办公桌就具备了，还装了一台台式电脑。

        张理想四处打量着房间，虽然整体上有些简陋，但是新粉刷的白色墙壁，新买的床和桌椅家具，新修缮的屋顶，新安装的窗户玻璃等等，一眼看上去也亮堂多了。

        晚上在汪文成家里吃过饭，不顾汪文成一家的劝阻，张理想执意要在村委会住宿。一来他觉得在汪文成家里居住有些过意不去，耽误了他们家好多事；二来自己也有些不习惯，还是让他一个人住比较舒服。

        晚上七八点钟时分，外面突然又刮起了冷风，张理想在屋里看了一会儿新闻，准备到外面的厕所小便，刚走出门口，便觉得外面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脸上的皮肤。他缩着头，弯着腰一溜小跑儿躲进了旁边的厕所，厕所也比较简陋，就像农村普遍存在的茅房。厕所的后墙上有许多镂空的墙洞，寒风像一条条吓人的长蛇吐着“咝咝”的芯子钻进厕所，咬的张理想的屁股生疼，在厕所里没蹲多久，就赶紧提起裤子跑回了屋。

        屋里虽然没有空调，但是相比外面来说要暖喝多了。张理想一进屋子，骤然感到一股暖意，但是手脚还是冻得生疼。他关上电脑，把外面的外套脱了，赶紧钻进被窝里面，感觉就连被子也是生铁一样寒冷。不过，过了一会儿，体温就将被子给暖热了。

        张理想打开手机，随便看了看微信。心里突然有一股隐隐的孤独感涌了上来，他找到妻子的电话，拨了过去。没过多久，那边便传来一个熟悉的女人的声音。

        张理想说了一声：“喂！”

        李娟在电话那边显得有些忙碌：“怎么，还知道自己有个家呀！”

        张理想一听，知道李娟心里有些意见，便没有继续跟着她的话往下说，于是岔开话题：“你干嘛呢，上气不接下气的。”

        “正在给豆豆换尿布呢，你儿子刚才又拉了。”李娟没好气的说。

        张理想一听有些乐了，但是也有些担心李娟一个人在家照顾不好孩子：“你自己行不行啊，要不要让咱妈过来照顾一下。”

        “不用了，我一个人没问题。咱妈在老家把咱爸照顾好就不错了，我们就别让她操心了。”李娟说着，电话那头传来了孩子的哭声。

        张理想有些担心的问：“怎么了？”

        “给他换尿布的，天冷，被窝一动有风。”

        “哦，慢一点，别冻着他。”张理想叮嘱道。

        “去，就关心你儿子。从打电话到现在，你关心过你老婆吗？”李娟不满的说。

        张理想见她又闹脾气了，赔笑道：“怎么不关心啊，我这两天在村里忙活死了，乱七八糟，鸡毛蒜皮的事情都得找我。晚上好不容易闲下来了，还想着给你打电话呢。怎么不想你呀！”

        李娟在那边扑哧一声笑了：“唉，你在那边怎样呀，要照顾好自己呀。”

        “放心吧，我一个大男人能有什么事。倒是你，还要照顾孩子，更要注意身体，多吃点好的，把身子养好。”张理想说着，竟然有些心酸的感觉。

        “我知道了，没事多回来看看。先这样吧，我们先睡觉了。”

        “嗯，好的，晚安老婆。”张理想说完，挂了手机。一个人躺在床上，竟然有些微微发愣。突然，手机“叮”的一声又响了，把正在出神的他吓了一跳。拿起手机，原来是李娟拍了一张自己和孩子的照片发给他。张理想看着妻子和孩子躲在被窝里，孩子侧身躲在李娟的怀里，一股莫名的暖意和亲情突然涌上心头，自己的鼻子有些酸酸的。

        第二天黎明时分，外面的天微凉，张理想穿上厚厚的外套，沿着村委会门前的小路小跑起来，路上的积雪虽然已经清理，但是由于天冷，积雪和融化的雪水又冻结起来，路上滑滑的，张理想跑的很小心。路两旁的田野上仍然覆盖着大片积雪，像一个广袤无比的白色棉被，柔柔的，软软的铺在大地上，青绿色的麦苗不时地从“棉被”上冒出来。

        在外面跑了近一个小时，七八点钟的时候，张理想返回村委会，村两委干部都已经来上班了。汪文成主任手里掂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塑料袋：“来，赶快吃包子，这是打包的稀饭。”汪文成将塑料袋递给张理想。

        张理想满脸笑容：“这怎么好意思，还得麻烦你。”

        “你这就见外了，张书记，快吃吧。”

        张理想接过塑料袋，坐在会议室里，一边吃一边谈着工作：“汪主任，我今天上午去镇里一趟。”

        “去镇里干什么？”汪文成有些惊讶的问。

        “我去找一下刘书记，来了两天了，还没有正式跟他报到。另外，我也想去到街上买点生活用品，不能老是让你们给我送饭，我也要在村里搭锅做饭了。”

        汪文成没说什么：“那好，我上午带你过去吧。”

        张理想连忙说道：“不用了，到镇里也不过七八里路，我就想走过去，一路上看看咱村里的情况。”

        王湾村到花马镇去的路是一条曲折不平的蜿蜒小路，路很窄，只能容得下一辆车通过，若是对面同时开了一辆车，双方就都过不去了。由于积雪还未完全融化，路面有些滑，张理想没走多远就一个趔趄倒在了地上，摔得他屁股生疼，衣服上也沾满了雪和泥水。他赶紧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污渍。从路旁干枯的树枝间折断一根树枝作为拐杖。

        七八里的路足足走了两个多小时，一路上张理想边走边停，农村的土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再加上大雪覆盖，走起来滑滑的。张理想边走边看，路两旁各有一条水沟，里面堆满了积雪，几乎与中间的道路齐平。远处是一排排参差不齐的房屋，有的是两三层的楼房，有的则是落魄的瓦房。

        快到街上时，张理想远远看到前方的人潮突然多了起来，身边的车子来来往往，虽然是刚下过雪，但是上街赶集的人还挺多。张理想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转了几圈，问了经过的行人，才找到花马镇政府的位置。

        花马镇政府有一个不大的院落，进了大门，对面是一个三层的办公楼，两旁还各有一座两层的小楼。张理想找到镇长办公室，办公室的门微关着，张理想轻轻敲了两下，里面有人说道：“请进。”推开门，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材料。张理想走进屋，说道：“张镇长，我是张理想，王湾村的驻村书记，今天向您报到了。”

        “哦，欢迎欢迎，早听说你来了，这几天正忙着农贸市场的事，没来得及去看你，请见谅啊！”张浩成镇长赶紧站起来，握着张理想的手说道。

        “您太客气了，应该我先来给您报到。”张理想寒暄道。

        “你姓张，我也姓张，算起来我们还是同宗啊。”张浩成笑道。

        “嗯，是的。”张理想也笑了。

        “张镇长，我今天来，是想向您汇报一下王湾村刘老庄修路钱的事。”张理想继续说道。

        张浩成听他说完，沉默片刻，“张书记，这件事我听说了，村里的一个干部还因此被双规了。但是，具体的案情我现在还不太清楚，修路钱的事我问一下魏主任。”说着，张浩成拨通了自己的电话，对着电话说了一声：“魏主任，你过来一下。”

        两人在办公室里等了片刻，只见一个瘦瘦的中年人走了进来：“张镇长，你找我。”

        张浩成说道：“你坐。”

        那人在沙发上坐下。

        “这是省里来的张理想书记，是王湾村第一书记。王湾村修路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那人说道：“张镇长，这件事是这样的。今年初，王湾村上报了一批道路项目，其中牵涉到刘老庄的村道建设。这个村是王湾村干部孙文才负责的，当时向村民筹集资金，孙文才负责收取的，一共是45000元。孙文才筹集资金后，隐瞒不报，也没交到镇财政账户。所以，他们村的路一直没修。前几个月，刘老庄的村民到县里信访，说他们的修路钱被贪污了，县里让镇里调查，这才知道孙文才把钱给贪了。要不然，我们到现在还不知道情况呢。”

        张浩成沉默片刻，问道：“那现在这四万多修路钱咋办，还能要回来吗？”

        魏主任苦笑一下，说道：“张镇长，孙文才这个人你可能不清楚，是个好吃懒做的人，只要把钱放进他的腰包，他绝对不会留到第二天。那些钱恐怕早就让他花掉了。”

        “那王湾村的路怎么办？”张理想听他们说的毫无头绪，忍不住问道。

        “村民自筹资金现在等于没有交上来，所以这条路到现在仍然没有纳入修建计划。”

        张镇长沉默半晌：“有没有其他办法？”

        魏主任摇摇头。

        张理想看他二人游移不定，说道：“魏主任，我觉得，现在王湾村的村民认为钱已经交上来了，至于孙文才有没有把钱上交，不管他们的事。孙文才收钱也是代政府收的。虽然他把钱花掉了，这个责任我觉得不应该让老百姓承担。”

        魏主任听了，刚才还带着笑的脸有些尴尬，说道：“张书记，现在这些钱没有交到镇里，镇里也没有理由拿财政资金补这个窟窿！”

        张理想还想再说几句，被一旁的张浩成镇长打断了：“这件事比较复杂，我们需要向刘书记汇报，好好研究一下！”

        一旁的魏主任附和道：“嗯，前段时间村里的老百姓就来找过我，我也和他们沟通了，但是这件事没法处理，钱确实没交到镇里，自筹资金交不上来，就没办法纳入计划修路。”

        张浩成摆摆手：“等汇报研究后再说。”

        张理想见他二人不再谈这件事，只得说道：“张镇长，那我先出去了！”

        张浩成站起来，说道：“中午别走了，大老远的过来扶贫，为我们花马镇做大贡献的，中午让食堂做几个菜，我给你接风。还有，魏主任也陪着。”

        一旁的魏主任也笑了：“就是，张书记第一次来我们镇。”

        张理想不好意思的说：“不了，张镇长。我今天就是先给您报个到，你特别忙，我就不打扰你了。”三个人说着走出办公室。

        张理想站在门口，临走之际，突然问道：“张镇长，刘书记的办公室在哪里？我再跟他报个到去。”

        张浩成指了指东边一个办公室，笑道：“刘书记的办公室在那边，他可能不在屋里，你去看看！”

        张理想说了声“谢谢”，朝东边办公室走去。张浩成镇长也进了屋。

        刘彦龙书记办公室的门关着，张理想敲了两下，里面没人答应。他在外面站了两分钟，这才下了楼，到外面去办他自己的事。

        花马镇今天逢集，来镇上赶集的人很多，本来就不大宽敞的街道挤满了行人，轿车在行人中间走走停停，比蚂蚁走的还慢；自行车和电动车在人缝和车缝中肆意穿插，颇为惊险。张理想在镇政府附近的一家店里花了一千多块钱买了一辆小型电动车，老板重新换了电瓶；之后，在一家电器专卖店里买了电磁炉等做饭用具。又在另一家超市买了一些大米、青菜和调味品。

        快到中午的时候，张理想在街上已经买够了生活用品，新买的电动车篮子里已经装满了货物，电磁炉在牢牢地绑在电动车后面的座椅上。他推车子又返回镇政府，来到刘彦龙书记的办公室门口，透过窗户，张理想看到里面有个人在沙发上坐着，于是他敲敲门，里面有人答应一声，张理想这才推门进去。

        里面的人正是刘彦龙，他正坐在沙发上，对着镜子梳头。看上去他的年龄不大，顶多四十多岁，但是白头发已经很多了。看到张理想走进来，他赶紧站放下镜子，站起来，说道：“哦，张书记，欢迎欢迎。”

        张理想心里觉得他在梳头，这样进来打扰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刘书记，真不好意思来打扰你，今天特地给你来报到的。”

        刘彦龙笑笑说道：“你客气了，你是省里来的领导，在我们这个地方扶贫，真委屈你了。”

        张理想想再说几句，又觉得不合适，就没再说什么。

        刘彦龙仿佛看出了他的心事，说道：“张书记还有其他事吗？”

        张理想觉得不吐不快，就说道：“刘书记，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因为我对这件事也不太清楚。”

        刘彦龙笑道：“什么事，你说说看。”

        “我们王湾村刘老庄修路的事，原来的村干部孙文才被双规了，当时是他收的钱，这些钱可能没了。现在村民到村里要求给个说法，不知道这事咱镇里怎么处理，钱还能要回来吗？我刚来工作，经验也不够，还希望刘书记能想想办法！”张理想说道。

        刘彦龙看着他把话说完，脸上仍然带着微笑，说道：“张书记，这件事我知道。孙文才被双规时，我就听汪文成说过了。只是现在纪委办案保密性很严，有些事我也不清楚。孙文才收的钱如果已经被他花了，修路钱恐怕就要不回来了。”

        张理想紧张的问：“那该怎么办？老百姓现在很激动，随时会到村里闹事啊！”

        刘彦龙说道：“这件事恐怕还得想其他办法。”

        张理想看着他：“什么办法？”

        “村里再想办法从其他渠道筹资一部分钱，把这五万块钱补上。”刘彦龙说道。

        张理想着急道：“现在村民意见很大，他们肯定不会再出钱了。”

        刘彦龙笑道：“不是向村民筹资，村里有在外面办企业的，可以想办法让他们出点钱，把路修上。”

        “这样行吗？”张理想半信半疑的问。

        “当然行了，那些企业家在外面赚了钱，他们有的人也愿意为家乡办点事。”刘彦龙肯定的说。

        张理想低头沉思半晌，说道：“我回去问问汪文成主任。刘书记，这事要是办成了最好，要是办不成的话，咱镇里能不能想想办法，把这五万元给补上呢？”

        刘彦龙听了张理想的话，哈哈笑了：“张书记，你也知道，现在政府的钱不好花啊，一方面财政纪律和审计非常严格，花一分钱都要党政联席会议进行研究，这笔钱由政府补上，恐怕会违反纪律。另一方面，咱镇里财政收入也不宽裕，各方面的支出都很大，要是每一笔钱没了，都让政府补上，那我们哪有那么多的钱补这个窟窿啊！”

        张理想对政府财政支出的制度也一窍不通，听刘彦龙这样说，也不想让他为难，坐在沙发上沉默半晌，这才说道：“刘书记，那我们再想想办法吧，我先回去了！”说着，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刘彦龙也站起来，看看手表：“现在中午了，吃过饭再回去吧。”

        张理想说道：“不了，我刚才在街上买了东西，都在楼下放着呢。”

        “村里把床铺都安排好了吗？”刘彦龙问道。

        “嗯，都挺好的，多谢刘书记关心！”

        “好，那我就不送了，以后常来聊聊。”

        “好的！”张理想最后挥了挥手，走下楼去，两腿跨上车子，一加油门出了镇政府大门。刘彦龙站在楼上，看他出去，这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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