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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回到村里,汪文成和几个村两委干部还在办公室里聊天,看到张理想推着车子进来了,几个人走出屋外。文书闫文喜笑道:“这车子是谁的啊?”

        “刚买来的,以后可能要在这里两三年,买个车子骑着方便。”张理想说道。

        汪文成说道:“现在中午了,走,咱们去我家吃饭去。”

        张理想说道:“我刚才在街上买了锅碗瓢盆,还有肉和菜。咱们今天就在村里吃吧。”说着,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儿,里面有肉、土豆、芹菜等蔬菜。

        汪文成皱着眉头:“这哪行啊,村里条件简陋,连坐的地方都没有,还是去我家吃吧。”

        闫文喜等人觉得在村里吃饭挺新鲜,纷纷说道:“要不然就在村里吃吧,咱们给张书记开开火。”

        几个人说着,就帮着张理想把车子上的东西卸下拿进屋里。进屋后,闫文喜蹲在门口帮着摘菜,蒋大才帮着烧水,王连昌则忙着在桌子上搭起案板,拿起菜刀“铛铛”的将洗干净的肉切成细条。汪文成则坐在床沿看他们忙活,张理想也成了闲人,只得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把锅铲,等着他们把一切都准备好后炒菜。

        一帮人在屋里忙忙碌碌,张理想看村两委基本上都到齐了,说道:“汪主任,我今天到镇里去了,还见到了刘书记和张镇长。”

        汪文成有些惊讶:“去见他们干嘛?”

        张理想笑笑:“没什么,来两天了,总不能不给镇里的领导报个到吧。”

        汪文成想想也有道理,便没再说什么。

        张理想又说道:“刘老庄修路的事,我也跟他们汇报了。”

        村两委听他说起修路钱的事,突然都抬起头来,闫文喜也不摘菜了。汪文成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问道:“他们怎么说?”

        张理想摇摇头:“他们说,钱很有可能被孙文才花光了。现在镇里也没办法,钱没交到镇里就不算。我们只能想别的办法!”

        汪文成突然冷笑一声:“我早就知道了,镇里才不会拿钱补这个窟窿呢!”

        张理想又说道:“刘书记说,咱们村里有做企业的,我们能不能找他们捐点钱来。”

        闫文喜呵呵笑了两声,抬起头说道:“张书记,我们这个村儿你不知道,人家就是有钱,也肯定不会捐钱给我们的。”

        “为什么?”张理想瞪着眼睛。

        “你想想,咱村子刚出了这个事儿,修路钱都让孙文才贪了。他们把钱捐给村里,能放心吗?再说,谁家的钱不是辛辛苦苦赚来的,五万块钱啊,谁舍得啊!”

        “对啊,上次我们庄的李家成回来,我想让他捐几千块钱修修我们村东头的桥,他嘴里说好,最后还是一分钱也没捐。”蒋大才说道。

        “他是干什么的?”张理想问道。

        蒋大才说道:“他以前家里也很穷,现在在上海做生意,好像是卖衣服,还有自己的品牌。听说在上海都买了好几栋房子,特别有钱。”

        “那他为什么不愿意捐钱呢,我们又不是贪了。”张理想不解地问。

        蒋大才笑笑:“越有钱越抠门。”

        张理想不再说话,这时王连昌将切好的肉和姜丝递给他,他接过来放进烧热的油锅里,只听“呲呲”的声音从锅里冒出来,一股白烟带着浓浓的香味儿弥漫整个房间。不一会儿,饭菜就做好了。几个人端到会议室里吃了起来。张理想做了五个菜,一个汤,几个人吃的很香。

        过了一周左右,天上有下了一场大雪。一眼望去,整个大地仿佛变成了苍茫雪原。宿舍里没有空调,屋里冷的要命。张理想又想办法花了六百多元钱从镇上买了一台二手空调,除了噪音大点,制暖效果还挺好。

        那天夜晚十点多钟,天上黑漆漆的,雪花还细细碎碎的从天而降,仿佛觉得下了两天大雪还意犹未尽似的。张理想早早地吃了晚饭,脱掉衣服躲在被窝里取暖。他随便的翻开一本小说,那是小说家余华先生的作品《活着》。张理想很喜欢这本书,已经看了很多遍了。每看一次,便有一种沉重郁结的气息堵在胸口,他曾不止一次为此流泪。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将它放在行李箱里带了过来。

        门外的风刮得呼呼响,雪花不是敲打着门窗,像是有人在敲门。张理想没有在意,过了一会儿,突然听到门外有人在喊:张书记,睡了吗?

        张理想放下书,随口应道:“在,谁呀?”说着,从被窝里起来,穿上睡衣去开门。

        门外是李家村的李树根,今年三十多岁,光棍汉,穿着一个灰色的破棉袄,棉袄上已经被雪染成了白色。

        “有事吗?”张理想打开门,一股寒气顺着门缝涌进屋里。张理想并不太认识李树根,只是在村委会附近见过他几面。觉得他人挺老实,从汪文成那里得知,李树根家里很穷,小时候十多岁时父母都去世了。家里只有他和一个五六岁的妹妹。妹妹从小被送给了隔壁村他舅舅抚养,树根就住在他父母以前留下的三间旧瓦房里,吃饭到他叔叔家里。因为家里穷,到现在还没娶上媳妇儿。原本人还勤快,现在感觉也没指望了,就变得有些好吃懒做。当年他父母留给他的三间瓦房,房顶都漏雨了,他也懒得修理。

        李树根见他开了门,一脸急躁的说:“张书记,快去看看。”说着就拉着张理想的胳膊往外走。

        张理想被他拉出门,觉得外面更冷了,一股股寒风像刀一样割着自己的脸。“到底什么事呀,大半夜的。”张理想有些不耐烦了,他身上只穿了一件睡衣,脚上还穿着棉拖鞋。

        李树根一边拉扯,一边焦急的说:“我,我家前头的房子塌了,王奶奶压在下面了。出,出人命了!”

        张理想一听,有些蒙了,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过了几秒钟,才突然清醒似的,飞快的往李家村跑。李树根看了一眼开着的门,也一溜小跑跟了上去。

        李家村距离村部只有两里多地,但是两人跑的却很艰辛。大雪封路,地上足足堆了半尺高的雪,每踏一步都很吃力。张理想穿着的拖鞋很快进了雪,在鞋子里化成了水,他也没感觉到冷。两人一个劲的往前跑,也不知何时到了李家村。

        虽然是深更半夜,漫天的白雪还是把黑夜照亮了。到了地方,张理想真有些晕了。土房子早已经坍塌了大半,四周是断壁残垣,只有一人多高。房顶整个都塌了下去。张理想有些慌了,嘴里喊道:“叫人,赶快叫人。”

        李树根这时才大喊起来:“房子塌了,大家快起来救人啊,死人啦……”

        张理想趴在坍塌的房子前,两手搬起掉下来的砖瓦、土块,累的浑身是汗,此时也忘了冰冷的寒风。很快,附近的几个村民家的灯亮了起来,几个人走出门,看到情况也赶紧跑上来,帮着一起清理。没过多久,村民都被李树根的喊叫声惊醒了,他们纷纷抱怨外面的人发神经了。但是,当他们起床察看情形后,也很快帮着喊人,帮着清理倒塌的房屋垃圾。没过多久,聚集的人就越来越多。村两委干部汪文成等人也听到消息赶了过来。

        众人小心翼翼的清理每一块砖瓦,生怕不小心会加重房屋的危险度。大约过了两个多小时,房屋前门倒塌的砖瓦和断掉的房梁都清理差不多了。张理想和两个村民摸黑走了进去。过不多时,一个村民背着一个昏睡的黑影走了出来。张理想和另一个村民在旁边扶着她的胳膊。众人此时突然发了一声喊,纷纷鼓起掌来。

        村民们将王奶奶背到李树根家中,将他放在床上,又从村卫生室里叫来医生给她做检查。医生检查一遍后,说道:“情况还好,她只是受到了轻微伤,可能上面的砖瓦碎屑掉下来时砸到了身上,身上软组织受到了损伤。其他的没什么大问题,真是命大了。要是上面的房梁砸下来,是谁恐怕都活不了了。”

        “是啊,还好她睡在里间的墙角。那个地方没塌下来。要是塌下来的话,恐怕就……”那个背他出来的村民有些害怕的说。

        医生走后,众人看老人没多大问题,就纷纷走了。只留下几个人还留在屋里。张理想这时才问道:“树根,你怎么知道王奶奶的房子塌了。”

        李树根显得有些得意,说道:“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刚尿了一半,就听见‘轰隆’一声,我以为是我家的房子塌了。赶忙跑出来去看,原来不是我家的房子塌了,而是前面王奶奶的房子塌了。”

        “那你怎么不喊救人啊,等到张书记过来才叫人?”汪文成批评道。

        李树根傻笑两下,说道:“我在咱村儿里啥样儿你还不知道吗。我喊人,人家能听我的吗?”

        张理想看看王奶奶,老人家因为身体虚弱,已经睡着了。张理想看着她年迈的身躯,有些心疼。问道:“王奶奶家里已经没人了吗?”

        李树根说道:“家里就她一个人了。”

        蒋大才说道:“谁说他家里就一个人了,他不是还有个儿子吗?”

        李树根噘着嘴说道:“什么儿子啊,他儿子能叫儿子吗?”

        蒋大才没再说什么。

        张理想见他们说的话有些蹊跷,就问道:“怎么回事,他到底有没有儿子?”

        蒋大才说道:“她有一个儿子,但是因为一直在外面打工,从来没问过她的事儿。”

        李树根接过来说道:“都怪她那个不争气的儿子,结婚之后,就信他媳妇儿的话,对他娘不孝顺。现在王奶奶一个人在家里住,他儿子也不管不顾,这跟没儿子有啥区别!”

        李树根越说越气愤,很显然,他把这件事跟自己的身世也扯上关系了。李树根自己从小没爹没娘,要是他有一个爹娘还在世,他也许会很孝顺他们。

        张理想总算从几个人的话语中听清楚了王奶奶家的事情。原来,王奶奶从年轻时嫁到李家村没多久,丈夫就去世了。留下一个两岁的儿子李海龙。李海龙为人木讷,不太喜欢说话。今年四十多岁了。以前还挺孝顺他娘。但是,自从结婚后他就变了,因为他的老婆赵明霞比较强势,不太孝顺婆婆,两人时常发生争执,最后李海龙还是比较怕他媳妇儿,把他娘撵了出去。现在王奶奶住的房子还是许多年前的老房子,他儿子住的是结婚时盖得平房。听说,他儿子李小林在县城上学,他们家最近准备在县城买房子了。

        张理想也有些生气,没想到情况还真的挺复杂。

        “李海龙现在回来了吗?”

        “不清楚,”蒋大才说道。

        “回来了,不过不在家里。”李树根说道。

        “他在哪里?”张理想问道。

        李树根突然冷笑一声:“在他老丈人家。”

        屋里突然沉默了,没有人再说话,只有王奶奶瘦弱老迈的身躯躺在床上,因为疼痛不时地咳嗽几声。

        李海龙老丈人赵国富在隔壁的赵庄,距离王湾村大约七八里地,距离也不远。李海龙夫妻俩是前几天一起从外面打工回来的,因为儿子放寒假在他外公家住,因此两人家也没回就直接到赵庄来了,在这里住了快一个星期了。

        外面的天刚蒙蒙亮,空气中还不时有零碎的雪花飘下来,冷风呼呼的吹,割在脸上仿佛比刀子还疼,张理想却觉得自己的脸不疼,而是心疼。众人回家后,王奶奶暂时住在李树根家里了,李树根倒也热心,可能真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奶奶来孝顺,赶忙端茶倒水,天不明就烧锅做饭。

        众人回去后,都到了村委会,大家吵闹了一夜,现在也没了困意。张理想回到屋里,才发现门也没关,空调和灯泡竟然亮了一夜,幸好屋里的东西没丢。他一进到屋里,才突然觉得自己浑身发冷,整个衣服和鞋子都已经被自己的汗和雪水浸湿了。

        “唉,今天真悬哪!”汪文成心有余悸的说。

        “是啊,要是真砸死了人,我们都交不了差。”蒋大才说道。

        “唉,人老了真可怜,要是儿子都不孝顺,还生啥儿子呀。”闫文喜说道。

        张理想突然从床沿边站起来,说道:“我们去找李海龙去,做做他的工作怎么样?”

        蒋大才显得有些吃惊,眼睛瞪的大大的望着他:“没用,我跟他说过很多次了,他根本不愿意养他娘。”

        张理想下了决心:“我们再去看看,我就不相信,一个当儿子的,就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娘老死累死而无动于衷。那样不是真的禽兽不如了嘛!”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没想到张理想平时一个温和的人,竟然这么固执。

        张理想换了一件衣服,穿上新换的球鞋,感觉不那么冷了。看看时间才凌晨五点多钟,闫文喜和王连昌回家去了,张理想和汪文成、蒋大才也不吃早饭,直接往赵庄去了。

        李海龙老丈人赵国富在村里开了个小卖铺,每天出摊很早。赵庄虽然是个村庄,但是也俨然成了一个小集镇。虽然是寒冬时期,老年人仍然没改掉几十年养成的习惯,每天天不亮就开门做生意。李海龙和老婆也早早得起床,帮助老丈人把摊子搬出去,由于即将年关,买炮竹和年货的人很多,最近一段时间生意也非常好。

        天还没亮,李海龙就已经坐在小卖铺的摊子前了。他老婆在屋里做早饭。赵国富夫妻俩在屋里坐着聊天。由于天冷,村里人还没起来,村里显得冷冷清清。

        “李海龙,你在干什么?”

        李海龙正低着头看手机,突然听到有人喊他,以为是大早晨有人买东西,赶忙抬起头站起来,一看之下,原来是村干部汪文成和蒋大才。

        “哟,是汪主任和蒋委员啊。”李海龙满脸堆笑,赶忙从摊子上拿起一个烟盒,从里面抽出几只烟递上去。

        汪文成和蒋大才接过来点上了火,张理想不吸烟,所以没接。

        “你们这是去哪儿,买东西吗?”李海龙笑着说道。

        “不买东西,找你说件事儿。”蒋大才说着,嘴里吐出一口烟。

        “什么事儿呀?”李海龙将手机放进口袋。

        蒋大才指了指张理想,说道:“这是我们村儿新来的张书记,我们找个地方说吧。”

        李海龙看了一眼张理想,不太相信似的,伸手和他握了握手。

        “要不然,我们到屋里说吧。”

        三人跟着李海龙走进屋里,李海龙朝屋里喊了一声:“娘,你出来一下,我来朋友了。你先看一下摊子。”进门时,一个六十多岁,身材微胖的女人从屋里走出来,正好跟张理想几人打个照面。老人笑着说了一声:“来了!”,便走到摊子前坐在下。

        屋里有李海龙的老婆明霞和他的岳父赵国富,明霞正在做饭,赵国富也站起来,和他们打了个招呼。李海龙说道:“咱们就在这儿坐吧。”

        几个人坐下后,李海龙说道:“张书记,汪主任,你们找我什么事?”

        汪文成从一进屋就有些生气,他脸色严肃的说:“李海龙,你老家的房子昨天夜里塌了,差点把你娘给砸死。”

        李海龙一听他的话,猛然从板凳上站起来:“啥?”

        “你娘昨天差点被房子砸死,现在在李树根家里躺着呢!”汪文成又重复一遍。

        李海龙站在那里很久没说话,他岳父赵国富显然也被吓到了,连他正在做饭的老婆也停止了手中的动作,转过头往这里看。

        李海龙愣了一会儿,突然说道:“我,我回去看看。”说完,往外就走。

        张理想等人没说什么,李海龙走了两步,回头朝屋里他老婆看了一眼:“你回不回去?”

        明霞犹豫了一下:“我,我做完饭就去。”

        李海龙头也不回的走了,张理想等人跟在后面,跟赵国富打了个招呼,几个人就匆匆离开了赵庄。到了李家村的时候,几个人浑身都是汗,感觉脊背上粘粘的。李树根家的房子也显得很破旧,房顶上的瓦破破烂烂,房前的院子里种着几棵光秃秃、黑漆漆的老槐树,看上去整个房子都脏兮兮的。

        李海龙走进屋后,看见李树根正在床沿边的小板凳上坐着,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稀饭。王奶奶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房顶。张理想他们站在门口,李海龙无声的走了进去,站在床前,也不说话,眼睛望着躺在床上的老人。

        李树根抬头看见是李海龙,赶忙站了起来,脸上一脸厌恶的表情,也不说话,端着饭走开了,走到桌子旁,砰地一声将碗放在桌子上。这一声正好将昏昏欲睡的王奶奶给吓醒了,她还未从昨天晚上的灾难中清醒过来。她一睁眼,见她的儿子站在床前,有些不相信,抬起枯瘦的如同树枝的两手使劲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嘴里迷迷糊糊的喊了一声:“海,海龙,你咋来了?”

        李海龙嗓子里似乎堵上了东西,沉沉的“嗯”了一声。

        “你吃饭了吗?”王奶奶又问道。

        “还没有,我听到消息,你赶回来了。”李海龙说道。

        “我,我没事,你平时忙,不用回来看我。”王奶奶说着,深陷的眼圈红了。

        李海龙也没说话,弯腰将被子网上提了提,盖到了老人的脖子。然后转身走到门口,说道:“我娘现在没事吧!”

        张理想说道:“医生说她没事,只是被掉下来的瓦片砸伤了,没伤到骨头。要是房顶上的房梁砸下来,恐怕就难说了!”

        汪文成说道:“海龙,要是真不想认你这个娘,我明天就把她送养老院去。”

        李树根在一旁嘲讽道:“送养老院好,总比一个人在房子里老死、摔死强。”

        李海龙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头,满面愁容的说:“汪主任,真谢谢你,要不是你们,我娘可能就真的不在了。”

        张理想看他态度诚恳,心也软了。他拍拍李海龙的肩膀:“来,咱们坐下说。”说着,让李树根找了几副板凳,让众人坐了。

        “海龙哥,你在外面哪里打工啊?”张理想问道。

        李海龙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递给汪文成、蒋大才等人,说道:“我在温州打工,在那边的服装厂里。”

        “一个月多少钱呀,累不累?”

        “累啊,一天干十多个小时,工资一个月四千多吧,主要是计件工资,也不一定。”

        “你和你老婆都在那里打工吗?”

        “嗯。”

        “你孩子上学了吗?”张理想又问道。

        “上学,就在咱县里上学,今年高三,明年就高考了。成绩还不错,在班里前十名。”

        “那还不错啊,成绩挺好。我以前上高中也没进过前十名,肯定能考个好大学。”张理想说道。

        “嗨,能考上就行,好不好不敢想。”李海龙虽然有些谦虚,但是能够看出他很为儿子的表现骄傲。

        张理想看看李树根,叫道“树根,你的稀饭熬的多不多,我们都还没吃饭,就在你家蹭个饭行吗?”

        李树根笑道:“有,我熬的多,原想着早晨喝不完留到中午热热再喝呢。”说着,从锅里盛了几碗稀饭端过来,几个人接了过来捧在手上,感觉一股股的热气传来,众人一边喝粥一边聊天。

        “海龙哥,你的情况,我也听他们说了。”张理想说道,“我知道你也有难处,我也是农村人,以前家里穷,我小时候,父母为了挣钱都在外地打工,就我自己和我爷爷奶奶一起生活。虽然和他们相处的时间很短,但是我也知道,当父母的哪个不疼自己的孩子呢。”

        李海龙低着头不说话,手里端着碗也不喝,坐在那里发愣。

        “我们小时候都是在父母怀里搂着,抱着长大的。就像你的孩子一样,我相信,你肯定也很疼他。我去年也有了一个儿子,名字叫豆豆,现在我在咱村里干扶贫,我儿子还不到一岁,虽然我见不到他,但是我肯定也很爱他。我们都当过孩子,都成了父母。”

        “我相信,王奶奶在你小的时候,为了抚养你长大,肯定也吃过很多苦。你看她的身体瘦的像树枝一样,脸上没有一点肉,就剩骨头了。父母抚养我们长大,吃了很多苦。他们也许不指望享我们多少福,但是我们当子女的,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母这样受苦吗。”

        张理想说的有些动情,眼圈里涌起了泪水。

        “海龙哥,你现在也当了父亲,你现在也有孩子。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们的子女长大后会不会也把我们放在老家不管不问,我们会是什么感觉呢?王奶奶现在六七十岁了,还能活几年呢。要是有一天她真的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你就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娘了。”

        张理想还想说什么,突然发现李海龙眼角里流出了泪水,于是不再说话。一旁的李树根蹲在门旁,忽然哇哇的哭了起来。

        “你哭什么?”蒋大才问道。

        李树根抹抹眼泪:“张书记说的太好了,我也想我的爹妈了。我小时候他们就不在了,我都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了。爹啊!娘啊……”

        李树根的哭声让众人一片心酸,不知如何是好。李海龙突然忍不住大声哭了起来,他嚯的一声站起来,快步跑到王奶奶床边,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的哭道:“娘啊,我对不起你,你打我吧……”他的手有些发抖,拿起王奶奶的手攥在手心里,只觉得她的手枯瘦如柴,像一根根细细的树枝,感觉像是攥着一根根的骨头。

        王奶奶也哭了,她挣扎着想要从床上起来,弯着身子想要抱抱自己的儿子,也许是身体疼的缘故,最终还是没有起来,混浊的眼泪从深陷的眼窝中流出,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

        这时,张理想发现门口突然多了两个人。转头一看,是李海龙的老婆和他儿子。原来,自从他们离开赵庄后,李海龙的岳父就把他闺女骂了一顿。赵国富虽然有六十多了,在家里还是一言九鼎,他女儿也有些怕他。赵国富见女婿村里的干部都来了,听说自己的亲家受了伤,李海龙匆匆跑了回去。自己的女儿却不在意,他有些生气,只是当着众人的面不好说出口。等他们都离开后,女儿正准备继续做饭,赵国富突然发脾气了。

        “做啥饭,不赶紧跟海龙回去看看!”赵国富说话的语气有些恼怒,吓得明霞呆呆的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赵国富的老婆见李海龙匆匆的走了,又听见屋里的动静,赶忙走进来。

        只见赵国富继续骂道:“我以前就知道你对你婆子不太好,一直觉得婆媳关系不好处,也不一定怨你。现在你婆子都快被砸死了,你还一点都不关心,你叫李家村的老百姓怎么骂我,说我瞎长了六十多岁,连个闺女都不会养吗!”赵国富越骂越气,说着竟要拿起墙角的扫帚打她,还好被站在一旁的老婆给拦下了,此时待在屋里睡觉的外孙小林也醒了。

        “明霞,你赶紧回去看看吧。这不是小事,要是你不回去,你婆子真死了,你让村里人咋看我们,你以后还能回村里吗。去,带着小林一块儿回去看看。”赵国富的老婆劝道。

        明霞平时虽然不太孝顺,跟她婆婆处不好关系,但是也不是不爱面子、不讲道理之人。此时也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有些过分,李海龙平时虽然让着自己,但是放到谁身上,谁都会觉得难受的。当下,饭也不做了,带着儿子李小林赶忙回家去了。他们跟李海龙一行一前一后,中间隔了十多分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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