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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尘埃落尽


陆秋妍看着连翘,许久没有开口。

连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砖面,肩膀一抽一抽的,却没哭出声。

三年。

这个丫头在她身边待了三年,替她研墨、替她绞帕子、替她在慈宁宫门前攥紧袖中银针。

她不是不忠心,她只是忠心的对象不止一个。

“你弟弟多大了?”

连翘的声音闷在地砖上。

“今年十四。”

“叫什么?”

“阿石。”

陆秋妍的手搁在腹上,孩子又踢了一下。

她没再问,转头看向沈玺。

沈玺站在窗前,背对着屋里的人。

“先关起来,等长安查完皇庄再说。”

暗卫将连翘带了下去。

屋里只剩两个人。

陆秋妍靠回枕上,盯着帐顶出神。

沈玺走回床边坐下。

“在想什么?”

“在想太后。”

陆秋妍的声音很轻。

“她死了,可她布下的人还在替她做事。”

“连翘传了三年消息,王嬷嬷死了,她还在传。”

“说明接消息的人不止王嬷嬷一个。”

沈玺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太后经营了几十年,朝中府中不知埋了多少暗桩。

拔一颗冒一颗,拔不干净。

“城南杂货铺查过了么?”

“长安派人去了。”

“连翘说每月十五放在柜台下面,那个铺子的掌柜也该拿下。”

“已经拿了。”

陆秋妍点了点头,没再说这件事。

她翻出枕下的礼单,将连翘那一条划掉。

十四条线,查实了九条,还剩五条。

五房的香囊还没验,三房跑掉的春桃还没抓到,另外三条涉及膳房和针线房的采买,正在逐条核对。

“这些事交给长安去办。”

沈玺把礼单从她手里抽走。

“你该歇着了。”

“我歇不了。”

陆秋妍看着他。

“沈玺,你右手今日施过针了么?”

“施过了。”

“何大夫怎么说?”

“说余毒不深,养得回来。”

陆秋妍没再追问。

她知道他不会把难听的话说给她听。

可她也知道,蚀骨粉渗了一年,不是扎几针就能干净的。

午后,长安回来了。

皇庄上确实有一个蜀地来的少年,十四岁,在庄子上喂马。

庄头说是三年前太后身边的人送来的,吩咐好吃好喝养着,不许打骂,也不许放走。

沈玺让人把少年带回府。

傍晚时分,一个瘦高的少年被领进了正院。

连翘从偏房里被带出来,隔着院子看见那个少年,腿一软便跪了下去。

“阿石。”

少年愣了一下,认出她来,张嘴叫了一声姐。

连翘趴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陆秋妍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手扶着门框没动。

沈玺走到她身边。

“怎么处置?”

陆秋妍想了一会儿。

“她传了三年消息,可落胎散不是她放的,养心丸也不是她经手的。”

“她做的事,是把府里的日常起居送出去。”

“罪不至死,但也不能留了。”

沈玺没有反对。

“打发出府,远远送走。”

“把她弟弟也带上,给些银两,让他们回蜀地去。”

陆秋妍说完这句话,转身回了屋。

连翘被带到廊下磕了三个头,头碰在石阶上,声音很响。

红袖替她收拾了包袱,把她进府时穿的那件旧袄子也找了出来。

连翘接过包袱,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陆秋妍没有出来送她。

门关上了。

入夜,长安将剩余五条线的查验结果送了进来。

五房的香囊里掺了迷神香,浓度不高,闻久了会头昏。

三房的春桃在城外三十里被截住,身上搜出两封密信和五百两银票。

膳房和针线房的三条线,分别涉及两名厨娘和一名绣娘,皆已收押。

十四条,全部查清。

沈玺将最后一份供词合上,搁在桌角。

陆秋妍躺在床上,听他一条条说完。

“三房和五房怎么办?”

“三房收了银子,按律该送官。五房那边,老太太说不知情,香囊是底下人自作主张。”

“你信么?”

沈玺没答。

“不管信不信,五房没有银钱往来的证据,动不了。”

“那就先记着。”

陆秋妍翻了个身。

“往后逢年过节,五房送来的东西,一概不收。”

沈玺应了一声,替她掖好被角。

灯芯爆了一下,屋里暗了几分。

陆秋妍闭着眼,忽然开口。

“沈玺。”

“嗯。”

“太后的局拆完了,安王也关了,温家也散了。”

“往后的日子,是不是能消停些?”

沈玺坐在床沿,右手搁在膝上,掌心的麻意比白天轻了一点。

“该消停了。”

“你的手呢?”

“何启年说两个月。”

“两个月之后呢?”

“之后就好了。”

陆秋妍睁开眼看他。

“你别骗我。”

“没骗你。”

沈玺伸出右手,在她面前握了握拳。

“还能握刀。”

陆秋妍盯着他的手看了一阵,伸手把他的手拉过来,攥在掌心里。

他的手很热,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茧。

她攥了一会儿,松开了。

“那就好。”

窗外的风停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长安在廊下守夜,红袖在外间打了地铺。

国公府的灯一盏盏灭了,只剩正院还亮着一盏。

沈玺没有回书房,和衣靠在床头。

陆秋妍枕着他的手臂,呼吸渐渐匀了。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肚子已经很大了,侧躺着的时候,腰弯出一个弧度,手还搭在上头。

从嫁进国公府到现在,她受的委屈比享的福多。

太后的毒、安王的算计、温家的暗箭,桩桩件件都冲着她来。

她一样一样扛过来了。

沈玺的右手动了动,掌心传来一阵细密的酸。

他没有缩手,怕惊醒她。

次日清晨,长安来报。

三房的人已经移交刑部,二房沈崇礼的供词也录完了。

皇帝下了旨,沈崇礼革去族籍,发配充军,二房家眷逐出京城。

沈玺接了旨,没有多话。

陆秋妍在内室听红袖转述,半晌才说了一句。

“该了结的都了结了。”

红袖替她梳头,小心翼翼地问。

“夫人,连翘走了,身边缺个人手,要不要再添一个?”

“不急。”

陆秋妍摸了摸肚子。

“等孩子生了再说。”

何启年来请过脉,说胎气已稳,再养一个月便可生产。

陆秋妍让红袖把产房的东西备齐,又让人去城里最好的银楼打一只长命锁。

沈玺从前院回来,看见桌上摆着一张长命锁的花样子。

“挑的什么纹?”

“麒麟送子。”

“俗了。”

“俗才好,孩子用的东西,要什么雅。”

沈玺没再说,把花样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刻什么字?”

陆秋妍想了想。

“就刻平安二字。”

沈玺点了头。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子,日光照进来,落了一地。

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经刨了,空出来的地方,红袖种了一丛月季。

新栽的花还没开,枝叶倒是绿得精神。

沈玺站了一会儿,回头看向陆秋妍。

她正低头在长命锁的花样子上添了两笔,添完举起来端详。

日光从窗口斜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

沈玺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往后的日子,不会再有这些事了。”

陆秋妍抬起头。

“你说的?”

“我说的。”

陆秋妍看了他一眼,把花样子递给他。

“那你替我把这两笔描匀了,你的字比我好看。”

沈玺接过来,提笔蘸墨。

右手落笔的时候,指尖还有一点点发酸。

他没有停,一笔一划把那两个字描完了。

平安。

墨迹未干,他把花样子搁在窗台上晾着。

陆秋妍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那丛新栽的月季。

“沈玺。”

“嗯。”

“孩子要是个女儿怎么办?”

“女儿也好。”

“你不盼着要个儿子?”

沈玺想了想。

“儿子以后还得操心他娶媳妇,女儿省事。”

陆秋妍笑了一声。

“你倒想得开。”

窗外的月季枝头冒了一粒小小的花苞,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瞧不见。

再过些日子,就该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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