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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8章 封门石刻


一个考古队员蹲下来,用刷子轻轻扫了一下壁画表面的浮土。浮土落下来,底下露出一小块暗红色的颜料,严队长用小刷子把浮土和颜料都小心翼翼扫进一个小袋子里。

孙排长在前面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地面,确认稳当了才把重心移过去。

嘎斯灯的光柱在他前面切出一条窄窄的通道,光柱之外全是黑暗。墓道里安静得很,只有脚踩在石板上的闷响和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空气闷得发稠,混着一股陈年的、干燥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封存了太久之后散发出来的气息,贴在鼻腔里,腻腻的。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工兵忽然停住。

他蹲下来,用手铲轻轻拨开一层薄薄的淤土,土是松的,拨开一层,底下露出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又拨了两下,露出一截锈蚀的铁条。铁条横在墓道地面上,两头嵌在石壁里。铁条不大,手指粗细,可它嵌在石板缝里,位置不对。正常的石板缝里只有铁水灌缝的痕迹,可这根铁条是单独嵌进去的,上面还刻着几道不规则的凹槽。

他回头喊了一声:“排长,看这个?”

孙排长蹲过去,用手铲沿着铁条两侧把淤土清干净。嘎斯灯的光柱打上去,照见铁条下面连着一根铜轴。铜轴不大,比大拇指粗不了多少,一头连着铁条,另一头穿过石壁,伸进石壁上的一个方孔里。方孔不大,刚好容铜轴穿过。

严队长挤过来,蹲下身子,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老头制止了孙排长拿着撬棍对那铁条、铜轴的试探:“千万别动!”

所有人原地定住。

严队长退后一步,朝身后的人摆了摆手:

“别踩铁条,踩着石缝走。”

一个记者举起相机,也被老头喝止:“别用镁光灯,壁画见强光会褪色!用摄影机录!”

陆远明也听话地把相机放下来。

“这是绊线!”严队长这才示意着地上的铁条、铜轴,“唐代大墓的墓道里,常见这种装置。铁条下面连铜轴,铜轴后面连着弩机或者翻板。

人一踩铁条,铜轴转动,触发机关,会被连弩射成刺猬或者翻到陷坑里!

有的墓道里还埋了沙坑,上面铺石板,下面填细沙和碎石,踩上去就往下陷。陷进去的人越挣扎,沙塌得越快。”

几个记者的脸都白了。

妈妈的,这又不是战场,怎么吓人巴拉的?

孙排长蹲下来,用手铲小心沿着铁条两侧挖了两条浅沟,露出铁条下面的铜轴和连接机构。他发现铁条连着的铜轴穿过石壁,伸进了一个更深的暗槽里。暗槽里塞满了锈蚀的铁屑和铜渣,看不清尽头。

他不敢再挖。他用木板把铁条两侧的浅沟盖住,在上面撒了一层碎石,做了标记。

严队长再三提醒:“一个一个来,别碰地上的铁条,从边上小心绕过!”

孙排长把嘎斯灯举在手里,侧过身子,贴着墓道左边的石壁,一步一步往前挪。脚下的石板冰凉,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他第一个迈过去。左脚踩在铁条左侧的石板缝上,右脚踩在铁条右侧的石板缝上,身体侧着,从铁条上方跨过去。他的动作很慢,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跟上去,踩着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节奏。

过了头一根铁条,很快又发现了第二根、第三根……

工兵排在每一根处都做了标记,记者们的步子比工兵们乱了不少,有人差点踩偏了,被旁边的工兵一把拽住。

严队长却高兴起来。

“渤海国的王陵,史书上只记了方位,没记机关。可这座墓的机关没被触发过,应该确实没有被盗过!”

陆远明走在最后,他一边走一边往笔记本上记,钢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他记的是墓道的形制、壁画的内容、铁条和铜轴的位置,还有严队长说的那些话。

嘎斯灯的光柱在前面晃动,照见墓道尽头一块巨大的封门石。封门石嵌在石壁之间,严丝合缝,石面上刻着几行字,字迹很清晰。

严队长把嘎斯灯举起来,光柱铺开来照着石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渤海郡王……之墓……’”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群人。嘎斯灯的光映着他的脸,那张被皱纹刻满了的老脸上,两道泪痕从眼角一直淌到下巴。

“天呐,真的找到了!”

字刻得很深,是标准的唐代楷书,笔画宽厚,结体方正,横竖之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道。

写碑的人显然是个老手,每一笔都收得干净利落,起笔藏锋,收笔回锋,转折处圆润饱满,没有一丝浮躁。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青灰色的石面上,笔画粗的将近一寸宽,细的也有半寸,像是用凿子一笔一画地凿进去的,石屑崩落的痕迹还残留在笔画边缘,被一千多年的时间磨得圆润了,可那筋骨还在。

碑文从右往左竖着排的。最右边一行,六个字,从上到下——“渤海郡王之墓”。“渤”字三点水旁写得开阔舒展,右边的“勃”字笔画叠得密实。“海”字更宽,三点水旁占了小一半的宽度,右边“每”字的横折钩写得又长又稳,末端的钩脚微微往上挑。

“郡”字的耳朵旁写得厚实,右半边的“君”字横平竖直,那一道长撇从右上角一路扫到左下角,收笔处像一把微微扬起的刀锋。

“王”字最简单,横与横之间的间距拉得很开,笔画粗得像一根根横木。

“之”字的三笔连带处断得干净,点、横撇、捺,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捺脚压得很低。

“墓”字结构复杂,上面“莫”字的草字头写得舒展,中间的“日”字方方正正,下面“大”字的撇捺向两边张开,最底下的“土”字稳稳地收住。

这一行字,从上到下,一笔一画,刻得端端正正。每一个字都比成年男人的巴掌还大,笔画粗得像手指,槽口深得能塞进半截火柴棍。

最右边这一行的左侧,是第二行。字比第一行小了一圈,可刻得更深。那是墓主人的名讳——“大周渤海郡王仁秀”。“大”字一横一撇一捺,写得开阔。“周”字框里的“吉”字笔画紧凑。“渤”“海”“郡”“王”四个字与第一行同形,只是尺寸略小。“仁”字的单人旁写得修长,右边“二”字的横画一长一短。“秀”字的上半截“禾”字旁撇捺舒展,下半截“乃”字弯钩有力。

第三行更小,是生卒年——“以疾终,年六十有三”。第四行最短——“葬于山之阳,永镇北疆”。一共四行,从右到左,竖着排下来。每一行的字数不等,可每一行的起头和收尾都对齐得整整齐齐,像是一队站好了的兵。

石面光滑,那些字的槽口里还残留着当年的金漆痕迹。金漆早褪了,可手电斜着照过去的时候,槽底有一层极淡极淡的、暗金色的反光,像是一层被岁月磨进了石头里的记忆。那些字的笔画边缘被风化磨得发圆了,有些地方的棱角模糊了,可整体结构还在,筋骨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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