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6章 安达无价

“陈专员，这东西是人家打的，卖不卖，得问人家。”

陈专员点了点头，可他的脸上有一种为难。“我知道。可我直接去问，显得像是……像是仗着……压人。你跟他们熟，你替我问问。

价钱好说！”

林墨把阿索克他们三个人叫到仓库区里面：“那个陈专员，想要三个哥哥手里的熊皮和鹿鞭……”

三个人对视一眼，根本没有商量同不同意、什么价钱，相互之间点了点头就定下了结果。

“林兄弟，你开口了。”阿索克顿了一下，指了指自己胸口：“我们，鄂伦春，认人，不认钱。”

乌热松在旁边点了点头：“熊皮，鹿鞭，你要，拿去！钱……不要的！”

柯克金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我们的，是安达！”

林墨看着面前这三个人。

他们的狍皮大袍上还沾着熊血，靴子上裹着乌拉草，腰间别着猎刀。他们的脸被风霜磨得粗糙，颧骨上的皴裂口子结了痂。

他们是这片林子里的人，就因为认定林墨是“安达”，直接把熊皮和鹿鞭往外推，像推一件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阿索克在林墨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下拍得又重又实。

他大步流星地朝外面走，乌热松和柯克金跟在他后面，三个人走出仓库区。

陈专员看见三个人走过来，忐忑不安地等待林墨和他们“谈判”的结果。

“熊皮，鹿鞭，给你。”阿索克先掏出一个油纸包，那里面是处理过的鹿鞭，又指指那张晾晒着的熊皮。

陈专员张了张嘴，刚要问“什么价钱”，阿索克朝他摆了摆手。

那是一只什么样的手？

手指又粗又硬，指节上全是冻裂的口子，可摆动的幅度很大，像是在赶一只苍蝇：“钱，不要，林兄弟，是安达！”

说实话，陈专员这样高居庙堂的人原本是看不上阿索克、柯克金、乌热松这样的“山村野夫”的。

他在北京跟多少人打过交道——哪一个不是人精？哪一个不是话里有话、话外有音？他习惯了那种拐弯抹角的交锋，习惯了在推杯换盏之间把事办了。可今天这桩事，他拿不准。那三个鄂伦春人，穿狍皮大袍，别猎刀，说蹩脚的汉语，他跟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他不知道该怎么跟这种人打交道。

刚见到这三个人的时候，陈专员心里是有些不以为然的。他在北京待了二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部里的会议他主持过，外宾他接待过，各省的干部他打过交道。这三个人算什么呢？山沟里的猎人，野路子出身，浑身一股皮子味和烟火气。能坐在他面前说话，已经是给了他们面子。他甚至想过，跟这样的人谈买卖，给点钱打发走就行了，他们懂什么？

可现在，这三个“山村野夫”把东西硬塞进他怀里，连个价钱都没提。他们把他当成了林墨安达的朋友。他们用林子里最重的那份情谊，把他这个从北京来的官，从头到脚洗了一遍。

他完全改变了自己的认识，也改变了对林墨这一个“小小的副连长”的看法。

——安达。陈专员听说过这个词。

鄂伦春语里的“兄弟”，比普通朋友重，比结义兄弟真。是那种在林子里拿命换过命的人才叫的称呼。这三个猎手跟林墨之间，隔着民族、隔着语言、隔着阅历，可他们认定林墨是安达。因为林墨是安达，所以他们把他也当成了自己人。

熊皮和鹿鞭，在他们眼里，跟“安达”这两个字比起来，算什么呢？

这些人，穿着、长相虽然粗鄙，但有情有谊，一点也不比他这样身份的人矮半分！

他的脸开始发红，紧接着是行动。

他把公文包拉开，从里面摸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沓钱，有零有整，用一根橡皮筋扎着。他把那沓钱从信封里抽出来，往林墨手里一塞。

“我这次出门带的不多。”他的声音很急，急得有些发哑，“这些让三个同志先拿着。等我回了京一定再补！

我知道，这两样东西可遇而不可求！”

林墨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沓钱，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几张两块的。他粗粗数了一下，足足有一千多。他把那沓钱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一眼陈专员。

陈专员像是怕林墨把钱退回来，又说：“收着，别推，推了我这心里过不去！”

林墨粗粗算了算，按七十年代的物价，这一千多块钱，够一个普通工人挣两三年的。

——陈专员出门带这么多钱，大概早就想好了，如果碰上了对的东西，他得买。他是北京的官，可在这件事上，跟他是不是官没有半毛钱关系。

现在，他只是一个要办事的人，一个要扯人情的人，一个要给儿子补身子的父亲。

林墨把那沓钱递过去。

阿索克看了一眼那沓钱：“林兄弟，说了，不要的。”

“拿着！人家硬塞的，你不拿，人家心里过不去。你拿了，人家才心安！”

阿索克看着林墨手里的那沓钱，伸出手接过去，用手指头捻了捻，掂了一下厚薄，也没有数，直接把钱揣进狍皮大袍的里兜里。

这笔生意，就这样成了。

直升机旋翼的轰鸣声在山谷里来回弹跳，考古队的专家来了，同行的还有新华社的记者。

舱门打开，下来七八个人，穿着厚厚的棉大衣，戴着棉帽子，手里拎着皮箱和帆布包，里面装着刷子、铲子、罗盘、皮尺、绘图板。还有几个人扛着电影摄影机、背着器材箱、拿着笔记本和钢笔。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人，五十来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猴，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帽子压得很低。

陈专员迎上去，跟考古队的领队握了手，又跟记者们握了手，然后介绍林墨和大家认识。

那些记者们好像对林墨这个名字特别感兴趣，他们过来一一握手后再三打量林墨。

那个戴鸭舌帽的老记者边和林墨握手边主动自我介绍。

“新华社，陆远明。”

林墨把队伍带进检修口，穿过通道，走进山腹。记者们一进山腹就开始忙活，摄影记者开始打光线拍素材，文字记者找人问话。

赵排长、孙排长都成了被采访的对象。

这是经组织授予新华社的独家重磅新闻。

摄影记者、文字记者忙得不可开交：骨灰室、冶金设备、苏修和日本鬼子俘虏、缴获的武器装备，日本皇族遗骨、悔罪书、皇室信物……

哪一张照片都让这些见多识广的记者们极为震撼。

让他们感到遗憾的是“万人坑”那条甬道现在是封着的。

陆远明的第一篇稿子写完，把笔记本合上：“林副连长，借你的电台用一下，我得把稿子发回去！”

看着小冯发完最后一个电码，陆远明看着林墨，言语里不无赞赏：“你这个连队，挖出了一个大新闻。

不，是一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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