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最后一念

这狗娘养的龙老五！

        世子在楼上听得咬牙切齿，面色发青，天风在一旁已经做好准备，两眼直直地盯着世子。要是世子突然爆发，不管是想跳下窗，还是想出声，天风都立刻拦下，还找好了撤退道路，准备随时离开。

        但世子只是那么咬着牙，原本病弱到苍白的脸上，此时都青筋外露，血气上涌，眼睛都快瞪出了眼眶，却还是一声不吭。

        天风依稀听得世子似乎在反复咀嚼着什么话，凑上前去，原来是“潜龙勿用”。

        这几个字从世子嘴里出来，哪里有半点“勿用”的味道，那口口声声说的分明是“我一定要杀了你”。

        楼上世子二人紧张万分，楼下的当事人此时却面色如常，还有心情大笑道：“想不到老五对我用情如此之深。我父王在九泉之下，如果知道我们兄弟形影不离，想必也会欣慰的吧。”

        别看龙老五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实际上对裕安王畏惧已久，就算裕安王已死，这种影响一时也还难以消除。这点即使龙老五不说，怀王也心知肚明。

        于是没等龙老五开口，怀王便插嘴道：“你们既然做过几日兄弟，何况搞成这样？我们上一代的仇，不关你们下一代的事。不如你来投奔我，跟老龙一样，跪一次伊玛，我就给你解药，不但让你好好活下去，我还让你做贵族。”

        苏朴行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神色似乎有所松动。

        “你为家里奔波劳累了这么多年，你父王也不肯立你为世子，却是立了你那个还没学会跑的弟弟。”怀王语气越说越重，听起来倒不像是劝慰，反倒像是在倾诉自己的心事，“难道身为长子，为家里做事就是理所当然，而身为幼子，就理应享有全家宠爱？”

        缓缓放下剑，苏朴行想起怀王也是前北国国王的长子，传言当初也曾久经沙场，立下汗马功劳，但他父王却更看重身边养大的幼子，还把王位给了懦弱的幼子。若无此事，北国也不会人心离散，更不会有后来的十年动荡。

        苏朴行突然有些理解眼前这个偏执的男人了，尽管他的处境并不是怀王以为的那样，但他们的确都是这世间不起眼的一颗小沙粒。看起来出身高贵，受人跪拜，其实都只不过是一颗更大点的沙粒，风吹就动，万事不由己。

        怀王见苏朴行愈加入神，趁机劝慰道：“既然这天下都负你我，不如我们一起走。我再也不要看别人的颜色行事了，我们去建立自己的功业。你管文，我管武，我们合起来，定能夺得我们自己的美酒、女人、珠宝！”

        苏朴行笑起来，道：“好。”

        怀王万万没想到苏朴行真点了头，一愣之后，笑了起来，正以为自己的恩威并施奏了效，旁边的龙老五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扑上去撬开苏朴行的嘴，却见里面已经一片黑色。

        苏朴行再也装不下去，身子一前倾，“噗”地一声，一大口黑血就喷在了地上。歇了片刻，他才抬起头道：“久闻怀王善忍，好人才，今日算是领教了。”

        怀王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凄惨的笑，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只是我生在这块土地上，长在这块土地上，断然不会因为一点私念，就卖国卖家。”苏朴行又抹了抹嘴角的血，身子有些摇摇晃晃，脸上漠然，“怀王怕是打错算盘了。”

        龙老五慌乱起来，一把抱过苏朴行，大吼道：“来人，快来人，快给大公子看伤！”龙老五是久闯江湖的人，知道转投他主的人，最忌藕断丝连，但这次他是真失了方寸，竟然当着怀王的面，喊苏朴行大公子。

        苏朴行显然也听到了，想起来，却无力挣脱，只轻声道：“来不及了，哥哥要先行一步了。”

        怀王这时候才有些反应过来，悻悻道：“你这又是何苦。我们草原的狼，那是宁可咬断腿，也要活下去的，你却这样轻易就放弃自己的生命。”

        怀王恨裕安王，但并不恨苏朴行。北国人的爱恨都无比直接，也不讲究什么父债子偿。对苏朴行，怀王其实觉得他们还挺同病相怜。先前的那些话，也并不是为了哄苏朴行才编的，而是怀王的心里话。

        他原本打算哄骗一下苏朴行，就放他一条生路，万万没想到这苏家大公子，看上去文质彬彬，实际上却这么刚烈。若早知道这样，怀王是断然不会任龙老五如此当众羞辱他的。

        但眼下，却已经晚了。

        苏朴行方才偷偷吞了剧毒，此时已经发作，浑身直冒冷汗，勉强扯起嘴角：“其实中原也是一匹狼，是一匹由几千万人组成的狼，而我是那只掉进陷阱的狼腿。只有我死了，其他人才能活下去。”

        怀王听得似懂非懂，但二楼的世子却知道，大哥这话是在说给他听。

        大哥曾对他说过，这世上的人，年少时，多少都有过特立独行的梦，想建功立业，或者想美酒佳人。但这种梦，谁都可以有，唯独他们家的子孙不能有，也不敢有。

        苏家掌握着这中原最大的情报网。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苏家人，就有情报网。这让苏家很容易成为世人眼中的猎物。强者想把它收入麾下，弱者想与它分个高下，就连路人，都想找个机会分杯羹。

        但苏家没有苍鹰的翅膀，也没有老虎的爪牙，唯一的自保办法，就是壁虎断尾。只有被抓的人自愿牺牲自己，其他人才能活下来。

        苏家的每一代，年长的都鲜有能平平安安活到而立之年的。

        世子还记得，大哥当初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诉说家常事，如今想起来，这哪是什么家常，分明就是在交代后事。

        但当初自己太小，竟没能听懂，世子真想回到当初，抱抱那时候的大哥。

        只是现在已经没有机会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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