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所有开头都笨拙

高中的时候，亏哥总是在辛樾的作文后面批注说她的开头总是过于冗长复杂，一再提醒删繁就简。

        亏哥是她学生时代里最喜欢的老师。而她为什么这么喜欢他的原因，大概就是因为他看辛樾的问题往往一针见血。

        的确，辛樾不擅长写开头，也不擅长初见时的开场白，不擅长久别重逢后的挥手寒暄，她不擅长一切与开头有关的东西。

        所以写作文的时候要用堆砌起来的词句修辞遮掩乍然开场的局促和拙于言辞；在街上偶遇熟人往往在别人发现之前假装看向别的地方；而每一次的初见，都是等待别人先开口。

        庆幸的是，她和林谨，好像从认识以来就没有一个确切合适的场合去正式郑重地打一句招呼作为相识。

        你好，林瑾，我是辛樾。

        那天放学，大家都到操场等校车，辛樾站在她们这列队伍最后的位置，看到林谨排在队伍的中间的时候脑子里反复演练的就是这句话。

        但是他始终没有回头。

        他终于看见她是在上车的时候，坐校车的人很多，他没有跟别人挤，让在了一边，看到辛樾，脸上是那种遇着熟人的微笑。

        那大家就算是认识了，辛樾这样想。跳过了她向来最不擅长的环节，有些庆幸，可突然又有些沮丧。

        突然想起来，小学的时候顾星辰第一次把季询介绍给她认识的时候，郑重其事地说说，“辛樾，他是我的好朋友季询。”

        顾星辰不知道，其实她早就见过季询，并且牢牢记住他，在那年南方少有的皑皑白雪，冰天雪地里。

        可是那天她看着那个挺拔的少年，只顾微笑，甚至忘记说一句我见过你。后来或许是因为顾星辰的关系不知道怎么混熟了，辛樾成天跟着顾星辰和季询厮混在一块儿，她也再没有合适的机会正式地对季询说一句“你好，季询哥哥。”

        或许是她过于矫情了，太在乎所谓虚无缥缈的形式感。

        但是她一直觉得，虽然她不擅长所有的开场白，但形式感依旧是特别重要的东西。

        它至少能证明她有多看中这一段关系，从头至尾都不曾马虎。

        坐在校车靠窗的位置上，辛樾突然有些悲观的觉得，是不是一直以来，她都缺少那一份为自己与那些注定要在她后来的记忆里变得极为重要的人塑造一场精彩绝伦的开头的运气。

        无论顾星辰，无论季询。

        毫无预兆的急刹车，辛樾几乎整个人都要扑到前排的椅背上去。

        她皱着眉头，轻轻地吹自己手心被蹭的有些红了的皮肤，刚刚因为惯性作用往前倾的时候她用手抵在前面，为自己的额头免去了一场灾难。

        透过玻璃的反光，辛樾看到坐在她前面的男生轻轻地甩手，然后对着窗查看自己的手心。校车突然急刹车的那一刻，大家下意识的反应居然这么惊人的一致。

        辛樾突然就笑了，玻璃的反光刻画出男生略微有些狼狈的样子但依旧镇定泰然的眉目，不是林谨又是谁。

        与其说是镇定自若，辛樾觉得不如说是没有表情更合适。

        她只是惊讶地发现，在今天以前，她的记忆里竟然连一丝一毫有关林谨的影子都没有，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可她们明明已经同班了一整个学期呀。

        辛樾这才第一次认真打量或者说注视玻璃上男生的样子，眉眼确实并不算出众但至少干净妥帖，脸上还有点婴儿肥，未脱去的稚气几乎遮盖了所有棱角，表情却是和稚嫩极不相称的沉静，总之怎么看都是一副好孩子的模样。

        她想起下午的时候林谨站在她座位旁边跟她说话，显的他的个子很高，辛樾印象里他应该比顾星辰和柯韩都要高。

        可她为什么之前就从来没有注意过他，她明明不是这样一个健忘又脸盲的人，他的样貌明明也远没有平庸到泯然众人的程度，可她为什么就是想不起，任何一段有关他。

        更何况她们还住在同一个小区，总是乘一辆校车回家，有那么多打照面的机会，她们······

        “喂，”下车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下意识就叫住他，话刚出口她觉得不太礼貌，“林谨，你以前d小的？几班呀”她终于确切地叫出他的名字。

        “嗯，3班的。怎么了？”他的表情有些莫名其妙。

        “我也是，我是1班的！”她露出很开心的样子，“不过我知道你们的班主任，特别凶，听说她还没有结婚······”

        辛樾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他以前的班主任有没有结婚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嗯”林谨突然笑了，“但是她今年要结婚了。我们都觉得她老公特别英勇。”

        辛樾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她看见林谨脸上第一次露出这样孩子气又有点贱兮兮的表情，他看她的时候，也不再是那个刻画在玻璃窗上的画像，有许多活色生香的东西慢慢浮出了水面。

        她突然低着头笑了，“嗯，是啊。”

        照片上的男孩子表情严肃到近乎于没有表情，跟刚刚辛樾在玻璃窗上看到的林谨一般无二。

        果然是有他的。

        辛樾一回到家就跑去翻相册，找出她们班初一第一学期唯一的一张合照，有她，也有林谨。她把那张照片抽出来，凑到眼前，尽管模糊，但每个人的样貌都还是清晰可辨的。

        就好像是突然按了快进键，记忆的河流里呼啸而过许多错杂画面，辛樾好像觉得自己看见了，可是大多面目模糊又不解其意。

        记忆实在太奇怪了，在这之前，她是真的不记得他了，可是一点点蛛丝马迹就能让她寻觅回去，那些零碎的片段就藏在记忆的黑暗角落，无声无息。

        辛樾突然想起回来的路上，他听到她说起他小学班主任时突然生动起来的表情，他其实不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么沉闷乏味。她被自己这样的念头吓了一跳，她怎么突然好像很了解他一样，可是说不清楚理由，她就是这样笃信。

        那么一个人究竟要默默无闻到什么程度，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躲在她记忆的黑暗角落，几乎透明。

        辛樾在记忆的长河里跋涉寻找关于林谨存在的铁证，那一个学期，她有太多飞扬，太多事情要做，和柯韩在办公室争论数学题的简便解法，和沈舒然在教室聊天谈心，和季询、顾星辰在周末一起骑着单车看风景······

        而唯独关于林谨的记忆就像老旧的黑白相片，的确存在，但画面模糊，甚至还闪着雪花点，让一切都变得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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