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生离
“呵呵呵,我这不是去买扇面了吗?”她赶快献殷勤似的把扇子递给他看:“好看吗?”
“嗯。”他真的认真地在看扇面:“你的眼光还真是不错。”
“是吧,你喜欢吗,我准备在上面作画送你呢!”莫茉笑着看着他。
“嗯,我是挺喜欢的。”他起身,笑脸依旧:“既然如此,你就好好在家呆着给我画,就不要再出去再买扇面了。”说罢转身走了。
“欸,你。。。”他走得快,把莫茉一个人撂在了屋子里。
莫茉呆在原地,完了完了,他这是要禁她的足啊。
春雪端着茶进来:“五姨太您没事吧?”
莫茉摇了摇头。
“您可把我吓死了,好好的人睡着午觉一下就不见了。二爷来没见到你一下就发了大火。”莫茉有些吃惊抬头看她,她继续说:“二爷打发了外面的护院,一人领了十杖,如今我们苑外的都是二爷的亲信。”
不至于吧?莫茉懊恼地捂住脸,早知道就不出去了。
她无可奈何坐在桌前发呆,张文正的话音犹在耳:“你可是赵师长的女儿,要是他知道了这家人还有活口吗?”
莫茉深吸一口气,看样子张文正是认定了她,这下怕是麻烦了。绝不能触怒他,不然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说不定就要连累白既明一家。只是这前因后果她还未弄明白,没有万全之策她不敢妄动。
第二天,白既明陪着她用了早饭才走。她坐在书桌前,磨墨开笔看着雪白的扇面迟迟落不下笔,她的心乱如麻。轻叹了一口气,放下了笔。
春雪看她一脸愁容,开口问:“五姨太怎么了?”
“春雪,你说突然说你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你的家人要把你认回去,你会怎么办?”她望着春雪。
“啊?那我自然是要开心死了,一下从下人变成了大小姐。”春雪笑开了颜。
莫茉无可奈何摇了摇头,个人情况不同是她糊涂了。听张文正的话,她是逃婚出来的,家里有钱有势,要真是如此,她在白府做了小确实是抹了家里的面子。可他没有用强显然是在维护她,他是想私下就了了这事,但就算她愿意跟他回去,白既明会同意吗?到时候事情还是会闹大,是福是祸皆是未知。
她此刻想到白既明,他这两年来对自己十分照顾,又亲口许了承诺。倒是自己一直对他没有交代,还记得第一次见他时,他带着伤却是十分冷静。一双桃花眼带着清冷,人前总是一副老成模样,人后跟她斗嘴吵架。偷偷带她跑出去看萤火虫喝酒,她中毒的时候他一直守在她身边。为了救她差点死在戴进手里,和她一唱一和逼问庞老三。
一幕幕从眼前闪过,她轻轻浅笑,落笔是一片竹林。白既明穿青色的褂子是极好看的,长身玉立,君子如竹。她想得一时出神连墨迹化开都没注意,待缓过神惊叫已然来不及。
看着这扇面和墨,她突然想起一人。她记起在卧龙山上见到文房四宝店的宋先生,那时他似乎叫了她一声“大小姐”,或许他知道点什么!当即要起身出门,被春雪拦下:“五姨太!二爷有吩咐!”
她停下:“那这样你去给我买扇面和墨,去我们常去的文房四宝店,要那位宋先生亲自挑,还要他亲自送到我面前。”
春雪虽有些诧异,但还是照做了。
莫茉在屋里等得心急如焚,幸而还是等来了宋先生。
“五姨太好。”宋先生毕恭毕敬。
“宋先生来了,快请坐。”莫茉抬手让春雪出去。
宋先生有些迷惑不解,且看莫茉抬手又说:“我知道宋先生善医术,我这里有些病要先生瞧。”
他眉头一皱:“我虽略懂些医术,却总没有坐堂的大夫们厉害。五姨太还是找他们比较靠谱。”
“我的病非比寻常,乃是失忆之症。”莫茉盯着他说。
他果然一怔,莫茉又接着说:“在入白府以前发生的事,我全都不记得了。”
“那如今五姨太找我是为了什么?”宋先生试探着开口。
“为了先生口中的大小姐。”莫茉依旧盯着他。
“我认识的那位大小姐和你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当时你未认,我也就没有生事。没想到你是失忆忘了自己是谁。”他幽幽开口。
“那我原来是谁?”她有些期待又有些担忧。
“山西运城,赵家大小姐。你父亲是晋陕一支队伍的师长赵启元,前些年你逃婚出来的。”
“那你我如何相识?”
“你逃婚出来,逃到了山上宋家寨。那是我的老家,你认了大当家宋哲当干爹,拜帖就是我写的。没成想能在杭州城里见到你。”
莫茉显然有些迷茫,她记不清他口中的这些。只问:“那个张文正是谁?”
“是你表哥啊,你逃的就是和他的婚。”
她这才恍然大悟,我说呢,“那我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宋先生斟酌了一会儿:“不好说,杀伐决断,阴晴不定。在运城他就是土皇帝,但他是个孝子,为人仗义有些侠肝义胆,而且智比曹操很有头脑。”
莫茉噗一下笑出了声:“智比曹操,那他怎么连我都管不住?”
宋先生翻了个白眼,还不是大小姐你够野。
“哟,有客在啊?”白既明的声音一响起,莫茉一下就脑袋嗡嗡响,完蛋了完蛋了。
倒是宋先生起身作揖:“二爷近来可好?”
“好,自从上次先生在山上救既明一命在下还没去谢过先生,当真是我失礼了!”他阴不阴阳不阳地说到。
“二爷痊愈了便好,在下此次前来是给五姨太送笔墨的。无事便告辞了。”说罢就走。
“来人,带宋先生领赏,再送一送。”他紧跟了一句,自己却是紧紧盯着莫茉。
莫茉有些手足无措,却不料白既明一把捉住她的手:“你到底在瞒我些什么?你要背着我见多少人?”
“我没有。”她甩开他的手。
“没有?”他的眼底有些发红:“自从你见了那个张文正你就心神不定,三天前你们装不认识在东院下棋逛园子,一天前你偷偷上街见他,今天你又找来宋先生打探消息!你当我都不知道吗?”
莫茉一时震惊无语,她忘了白既明偏偏是个心细的,这些事他只要花些心思就一清二楚。
“他是来找你的?”他强忍着喉管里的呜咽。
“不知道。”她低下眉眼不敢看他,心里万分愧疚,但她不能说,她不知道白既明了解到哪一步。
“你接下来要怎么办?”白既明问得十分艰难。
“不知道。”她看着他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有些不忍又说:“但我不会跟他走。”
“真的?”他突然就放松很多,有些激动扶着她的肩膀问她。
“嗯。”她点点头。他一下就有了笑意,一把把她拥到了怀里。莫茉感觉得到他在微微颤抖的身体,和已经红了的眼眶。
这几天白既明不知为什么,天天宠着她,每天都极开心的样子。前天得了一台打字机就巴巴的给她带去看,昨天得了一对好看的东珠又巴巴送她,又问想看什么戏,他生辰那天点给她看。莫茉虽说不出什么不对,但她有些担心白既明,他的表现有些神经质,她明显感觉他在讨好她。
三月廿四白既明生辰当天,也没有大办,只叫了全家人和几位客商朋友。当张文正出现的时候,白既明的脸一下就冷了下来。
“二少爷生辰快乐啊,我啊特地找了上海的戏班来给二少爷点了一出《穆桂英挂帅》。”张文正笑着问候白既明。
“是吗?那可真是多谢了。”白既明也扯起笑脸答他。
席间,莫茉有些尴尬,并不敢和张文正对视。倒是白既明一直不停给她夹菜,映月招呼着众人,沈月英在一边看不出悲喜只做个贤妻良母样。
晚饭过后,戏就开锣了,这第一出唱的便是《穆桂英挂帅》倒不是白既明给张文正面子,只是几天前莫茉好巧不巧也点了这一出。只见那穆桂英英姿飒爽提着枪上场,文戏武戏皆是一绝,莫茉看着那刀马旦的好身段和熟悉的唱词。
忽地,一下被拉进回忆里,那时她不过是个小萝卜头,趴在戏院的栏杆边看着台上一个生得极俊的刀马旦唱《穆桂英挂帅》,场场都听,听完她就领着她去吃糕点。
“好!”众人的一记喝彩把她拉回现实,原本刀马旦踢八条枪已经是好本事,但台上那位一连踢了十二条。
莫茉一下起了鸡皮疙瘩,站起身看着台上的刀马旦,喃喃开口:“...娘?”那人是娘吗?娘也是这样生得极好看,本事也好能踢十二条枪,每次她踢得好,她一个小小的人儿总是在下面叫“好”叫得最响。
“五姨太您怎么了?”春雪有些担心得看着她。
莫茉才发现大家都看着她,她缓过神:“没事,这刀马旦的戏真是好极了。”
“既如此,等会儿专门赏她。”白既明对她说。
“好。”她笑着继续坐下听。
往事记忆却一刻不停涌进她的思绪。她从小记事起就待在戏班待在娘身边,两个人相依为命却很开心,直到后来娘得了病再也不能唱了。终于在一个冬天没了性命,那个叫赵启元的爹才找上门把她接走。
一出好好的《穆桂英挂帅》唱得莫茉泪流满面,她连忙擦去泪水。偷偷回了白既明说是她有些困先回去休息了。白既明虽有些放心不下但无奈还要陪着老太太和客商们,于是□□雪好生伺候自己没有跟上去。
莫茉并没有马上回苑,带着春雪在西院乱晃,却不想遇到了张文正。
“戏不好么?你这么早就走?”
“很好,只是我没心思听。”
“是么?那件事考虑的怎么样了?”
莫茉干咳一声把春雪支走,“先生说什么呢?”
“你要是真不懂我说什么就不会把丫鬟支走了?你难道真要我去问白既明讨要么?”
“你敢在他面前胡说八道!”
“我可什么都没说呢,不过这个二少爷还真不是个等闲之辈,他已经调查一番了。”
“他知道什么了?”
“大约是你我的关系,但我没有打着表叔的旗号,他应该不知道你的身份。”
“你是故意的!”
“随你怎么想,反正你始终是要跟我回去的,反正最后撕破脸吃亏的是白家。”
“你想得美,无论如何这事和白家无关,要是牵连白家我要你好看。”
“年年,你不跟我回去还能去哪儿啊!?”
莫茉一时无语,却听见不远处悠悠传来一句:“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莫茉痴痴地听着,张文正见她似是大喜,勾嘴一笑可接着那泪珠就滚出了眼眶。她回身看着他似是癫狂:“去哪儿,我随玉兔去广寒宫寻嫦娥啊。”如此笑着便要走。
张文正哪里由得她走,一把就拖住了她。却不想春雪未走远,看见如此情形就来推他。一边白既明见他不在席上也寻了过来,也看到这副样子。一时气急,照着实处就是一拳头,张文正被打趴在地。莫茉赶忙拉住他,可千万不能把事情闹大。
“你还护着他!?”白既明有些不可置信。
“既明!我没事!大家还在席上呢!”她提醒他事情不能闹大。
“来人,张少爷喝多了,送张少爷走。”白既明招呼下人把张文正弄走。
莫茉吞了口口水,希望张文正不要因此沉不住气来硬的。
最后虽然面前没有误了生辰宴,但是人都看出来二爷后来的情绪极差。
回到别苑,二人只是冷冷的坐着没有开口。莫茉低着头回想刚才听到的《贵妃醉酒》,记忆恢复了大半,从前师哥唱这一出唱的最好,她从家里一路跑出来,在各地打探师哥的戏班子就是想去找他。小时候她就由师哥护着,连娘也是他出钱葬的。只是一别近十年,早已没了他的消息。
白既明的酒劲上来了有些迷迷糊糊,莫茉看他望着她的眼又开始红。她握住他的手,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她没办法给他任何承诺,一切都是未知数,眼下张文正就是最大的变数。绝不能让白家牵扯进来,要是乖乖跟他走,白既明是决计不依的。可要是强行留下只会招来祸事,那么就只能把张文正引开,让他把注意力从白家身上重新移到她身上。
白既明抱住莫茉,他从没有这样恐慌过。一种力不从心的担忧,她的身份特殊竟然是逃婚出来的,其他事她又闭口不言,他无能为力只能护她一时不被张文正抢走,但这绝不是长久之计。而且他实在揣测不出她的心意,到底是偏向哪一方。
又过两日,莫茉做好了打算,一个人夜里潜逃出去。此时张文正怕是也日夜派人盯着他,她走的时候能引他一起走。届时留书一封向白既明说明原由便是。于是提笔写:“抱歉,但此事已是迫在眉睫。茉再留恐生事端,于是潜走。对外可如实宣称,待到明了,自会回来相见。勿念,茉。”
是夜她收拾好行装,躲过了看守翻出了后墙,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来。她没跑出三条街果然就有人追上来,她在杭州城里待了两年怎么样也比这些狗腿强。七拐八弯就要出城,却没成想到一处街角直接被打了一闷棍。她一下痛得趴在地上动弹不得,想探起身,却见那打她的人是个家仆模样。还没出声,她便被捂了嘴拖进了一间屋子,她瞧着窗外一队人跑过,那些才是刚才张文正派来追她的。此时捉住她的已是另一伙人,等外面安静了那人才开口:“人抓住了,快去禀了二太太吧。”
是沈月英的人!好嘛,这下可惨了。莫茉的眼睛都瞪大了,她怎么会知道?原本以为她韬光养晦,原来她才是在织大网的人。
她被一路押着回白府,此时还并未惊动其他人。她被押到沈月英面前,那家仆开口:“太太,我在守夜的时候看见她翻墙出了白府就一路追上去,果然在她包袱里发现了很多大洋。定是个偷了主子家财物外逃的丫鬟吧?”
沈月英却懒懒地开口:“抬起头来。”
莫茉嘴被塞住便笑着抬头看她。
“哎呀!这不是五姨太吗?”沈月英身边的丫鬟惊叫。
“还真是,如此看来要请二爷和老太太了。”沈月英面不改色得看着莫茉。
莫茉心中犯了嘀咕,这她要怎么跟老太太解释。
她跪在祠堂里,头一个进来的是白既明。他有些不可置信:“莫茉!?”他扶着她的肩膀,“月英说,你私逃出府?”他有些哽咽。
“不是的,我是有苦衷的。”莫茉看着他的眼睛。
“好,那你说是什么苦衷?”沈月英声色平和,并无半分怒气。
“我在别苑留声机下留书一封,请二爷亲启。”
“阿鸿去找来。”白既明吩咐下去,有些疾言厉色。
他瞪着莫茉似是气急了。
“二爷。。。”阿鸿回来却是空手:“我并没有找到书信。”
莫茉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抬头看向沈月英,是你?沈月英依旧云淡风轻的看戏。
“既明,这是怎么了?”连老太太和映月也赶了过来。
“呵。”白既明突然一下笑了,“娘,没事。她这是在跟我闹着玩呢,前几天我生辰,她说好了要送扇子给我,做了几日的画却是没画好。她偷偷跑出去是想去买礼物送我。娘快回去歇着吧,都散了吧。”
莫茉一怔,他居然如此处理,再看向沈月英。
沈月英只是淡淡开口:“原来如此,那大家就散了吧。”居然没有后话刁难。
莫茉想起身,背后却一阵大痛,怎么也起不来,还是春雪把她扶了起来。白既明冷着脸走在前面。
进屋,白既明一把就拽住了她的领子:“你就想这么不告而别!?”
“没有,只是情势所迫,我会牵连白家,暂时潜走而已!”
“那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他的脸通红对着莫茉吼。
“我告诉你你还会让我走吗?”
“知道我不会让你走,你还要离我而去?我在你心中到底算什么?”
莫茉被问得愣住,她也不知道他在她心中算什么,像是好友,知己,又像是恋人亲人。
“你为什么非得瞒着我,是不是因为那个张文正?”
“是,也不是。”
“呵。”他一声冷笑:“我早知道你和他有婚约,你果然是放不下他吧,不然如何舍得我?”
“并不是因为这个,他不是等闲之辈,我再待在白家只会拖累你们,所以想把他引走。”
“所以你就处处隐瞒?我了解你,所以一句也没过问,但你有没有想过我?我又何其痛苦?”
“是我考虑不周,但我必须走。”
“接下来就不是你的事了,你就给我好好待在这,一步也不许离开。”
“白既明?!你要软禁我?”
“是你要离我而去,但这不可能。你是我这么多年来唯一得到的幸福和快乐,我绝不会让你离开。”
莫茉皱着眉看着他,“你变了。你说过不会逼我。”
“是你在逼我!你给了我甜头现在却又要拿走,什么人尝过甜以后还能咽得下苦?”说完拂袖而去。
只留下莫茉一人惊呆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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